1、大婚 暮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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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江淮城整个静下来。
四下人声杳杳，喜色红绸系了满城，依稀还能看出白日里几分热闹。
江淮城素来繁华，普通人家用不起的红绸挂满城，此举却也是难得奢侈。自然，这两者都是有些缘由的。
此城之繁华一则是地理位置特殊。雅喀萨江从西北高原蜿蜒而下，南淮河自西南鼓屿海起绕山穿野，江河会于一处横穿西东汇出新河，名作江淮。而江淮城，占据地势之利，水路四通八达，是南北经济和交通要塞。
另一则，便是今下最负盛名的萧王谢三家中的王家，世居于此，绵延千百年，已然枝繁叶茂。
今日江淮满城飘红，便是王家主支嫡脉的幼子与谢氏家主独女的婚事之故。
两大世家联姻，谢氏宗子亲自送妹妹出嫁，又有红妆百里，便是那谢家娘子眼中有疾视物不清，在王家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自家不成器也不必支立门庭，好好养着混吃等死的幼子。
据说是性情温婉和顺，样貌看谢家三郎就知道便不是沉鱼落雁，也必定是不俗之辈，谢家又是底蕴深厚的豪奢之家！视物不清更影响不了什么，幼子媳，不是做宗妇要管事掌权，多些人伺候就是。
这婚事合适，太合适了。
想着想着王家主又忧愁了下百年之后，转头又乐了。
要是哪天长子长媳不想养这小夫妻了，儿子还能去谢家混吃混喝。
王家主心里算盘打的啪啪响，这婚事，太般配了！
自然，家主这点小心思是没人知道的。只是听说谢家娘子素爱海棠，而王家高价收购海棠种了满城，又花大价钱让人侍弄养护着催得成婚前花开，就知道人家对这婚事有多满意了。
当然，这些都是之前的事了。
迎亲拜堂已成，酒过三巡筵席也已散了。大舅子有急事没来得及看着他们拜堂就匆忙赶回陈郡，自家老父亲已去歇了。
如今，才是真正的洞房花烛。
*
“皎皎”
“皎皎”
“嗯”
“皎皎”
“我在”
遣下丫鬟婢子，喜房里只剩下一对璧人。
灯火掩映，他一声一声唤的热情又痴缠，好像也不必她应声。
“我好开心啊”，满心的欢喜不知道怎么说，肚子没什么诗书的小公子笨拙又直白，索性把心敞给她看。
“成璧兄今日还说相信我会待你好的！”他又出声，整个人都得意起来，拿起玉如意沿着垂下的穗子掀了盖头，露出她整张脸。
一身喜服坐在喜塌上的姑娘仰脸笑看着他，像是期待，又像是鼓励他接着往下说。
她眼里映着的除了红，就是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也难免自作多情，只当他们是最情投意合的一对夫妻。夫妻，他咀嚼下这个词，满意极了。
他看了眼精致华美的凤冠头饰，衬得皎皎好看是好看，更担心戴太久坠了她，边小心抬手一件件取下来，给她松了鬓发，边肯定道，
“我当然会待皎皎好的！这辈子都会！”
十七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动心，情热难持，天真又诚挚，也不去想一辈子到底多久，凭着一股子本能许诺。
谢昭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团红色，惯来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却像是被那团红色灼的卡了壳。
这种感觉像是遇到天敌，莫名被克制到。
暗自懊恼，她也不是会被两句好听的就哄住的人。况且这话哪里好听了，听多自家二哥那张嘴的谢昭觉得也就一般般。
一般归一般，她原本说话好听但敷衍的本事确实没能发挥出来，只能干巴巴一句“嗯”。
少年看起来是真的开心，至少高兴的没注意到她的干巴巴，把她从塌上扶起来，怕她不自在又一手绕过后腰虚揽着护住她，将人送到桌旁的凳子上坐着。
桌上燃着对龙凤红烛，放了几份各异的干果糕点，一壶酒，喝合卺酒用的两个瓢。
谢昭看不见那些东西，只能分辨出是大小颜色都不同的几个光团，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她拽拽她新郎的衣服，也不介意拽的哪里，娇气道：“酒不好喝，我的要少一点。”
少年噗地笑出声，蹲下来平视她，声音带着些哄：“皎皎安心，我们就喝一点，一点点就好了。”
话落牵过她的手摊开，自己伸手拿了块这姑娘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放到玉白的掌心。
“皎皎先用块藕粉桂花糖糕等等我，”少年的脸染上抹薄红，结巴了下，
“等我把，把，”
“把塌上那些东西收拾收拾。”
说完那团红影站起来转身朝着自己坐了一晚上的喜塌抬脚就走，就是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喜塌上的东西，收拾？
被子要盖，不是这个。
要收拾的，也就是碍事的，谢昭想了想，除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也不会是别的了。
这么容易害羞的吗，谢昭捏着咬了半块的糕有点想笑。
谢昭半点不带掩饰的，想笑就笑出了声。
不远处的人不动了，整个身子僵在那儿。谢昭看着那红团子停了动作，笑得更欢了。
“皎皎”，少年压下害羞努力用正常语气唤了声，对这看他害羞看得开心的心上人无可奈何。“不要笑我”，谢昭听着少年像是恼羞成怒。
少年走近她，拿帕子把她手上的残渣细细擦干净，干净的声音更清晰了，
“在外人面前不要。”
谢昭此人，向来得寸进尺，最是个你若她就强之辈。发现她家新郎是真的纵容她，又容易妥协，越发肆无忌惮。
心里那点恶趣味起了兴，难免就想捉弄人。来前阿娘的叮嘱全忘在谢家，装板正装了一天，也不必担心本性暴露这小公子再闹着退婚拿不到药，谢昭觉得自己现在无所顾忌，可以尽情欺压，反正人和药都已经是她的了。
至于这几天外面传的热闹的温婉和顺什么的，全是自家阿娘给她蒙的虎皮，她不从还揍她。生来就是谢家的掌珠，又娇惯的不行，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温婉和顺，至少成了精的王家老爷子绝对没信，她赌上一壶二兄的桃花酿！
收拾床榻都羞得结巴，喝合卺酒呢？她起了好奇，反手握住他朝桌上指了指。
“我们该饮合卺酒了。”
少年这次没羞，很利落分了酒，将盛了浅浅一层的那瓢递给她，笑吟吟饮了。
“我们是夫妻了！”
少年的声音天真诚挚，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连带着她好像也生出几分大婚的欢喜。
她抬眼认真看他，人还是模糊的，心里的影子却渐渐清晰。她好像明白了。
不是一眼看去满目的红，不是不胜酒力醉意蒸腾的酒，是这个人太真，没有一点遮掩矫饰，明明害羞地想缩起来，却又忍着羞把柔软的肚皮主动摊开送到她手下，她不理还催她“你摸摸啊”。
像个傻瓜。
她借着模糊的光影，抱住眼前的傻瓜又松开：“在你之前，我并未对谁有过男女之思。”
认真承诺：“大婚之后，我会试着......更喜欢你。”到嘴边的“试着喜欢”不着痕迹拐了个弯，谢昭暗戳戳加个“更”字。
咳，这也不算骗人。都决定试着喜欢他了，什么时候喜欢的这种小细节就不要太计较了。
再说了，谢昭理直气壮：君子可欺之以方！
谢昭的眼睛很漂亮，平日看起来干净澄澈，笑时又如三月桃花潋滟，灵动的一点不像看不见。她看着的人，也不能从她眼睛看出她藏着的半点坏心思。
她看人时，直让人觉得满眼都是自己。整颗心像是泡在温泉里，酸酸胀胀，温温软软。
他敛了神色更紧的握住她，正视她眼睛。
“皎皎”，他认真道，
“问名纳吉，半年前我们就通过名姓合过八字，但我还没亲口和你说过”，他斟酌下语言，接着往下说，
“我名王廷兰，年十八，家中排行第七，未及加冠，阿爹说了到时会给我取最好的字。”
“上有三个兄长，阿兄们都待我极好，嫂嫂们也是和气人。阿爹阿娘说了，江淮、陈郡、长安，只要身边有长辈看顾，我们想去哪里长住都可以。”
他心里欢喜又得意，言语间便带出几分来。
父母慈爱，兄嫂友善，听着就是极好的积善之家，这当然件得意的开心事。
世家重脸面门楣，而他竟有如此纵容宠爱儿子的父母，以至于爱屋及乌，小儿夫妻去陈郡长住，都毫不介意，甚至是乐见其成。
谢昭心里叹气。这傻瓜，宽和至此，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交好和宠爱儿子。
......
世家大族中子弟众多，又世代通婚，互为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再是复杂不过。但不论是天下太平还是生逢乱世，若是要看家族倾向，最最要紧的，还是嫡出长子长女二人。
嫡出长子为一族宗子，整个家族的绝大多数人脉、势力、资财都在他一身。至于嫡出长女，一则本就是一族主母宗妇所出，再便是当代家主是她父亲，下任家主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至少两代的血脉勾连，结的才是真正的姻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