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远沚

3、最后的晚餐

　　“哐。”门口传来了不明物体撞击的声音。

　　庄嬿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前一天晚上充足的睡眠，加上白天的两杯冰美式让她今晚睡眠很浅，如今的声响足以让她立马清醒。她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好，将楼道里回响着的各种声音隔绝在外，算是最后的一方净土。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哪个颠公会在凌晨三点来撞她家门？庄嬿轻手轻脚地下床，又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客厅的大门。其实如果真的是哪位颠公的话，她反倒才放心了。

　　但很显然不是。猫眼外的景象非常肯定地给了她这一答案。庄嬿的房门号是零四二九，斜对面的零四三零的门不知为何在深夜敞开，走廊昏暗的灯光照不进房门内的黑暗，但从门内延申出来的血迹与抓痕的存在清楚到让人触目惊心。庄嬿试图压抑住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她暗示自己不要害怕，然后鼓起勇气，将目光向下转移，于是悬着的心在触及地下的一片狼藉后终于死掉了：两个扭曲的人形在零四二九的门口纠缠作一块。男人手脚并用死死锁着女人，他的眼珠全翻露出大片眼白，他的脸上露出未开化过的禽兽的狰狞，他的牙齿在女人的脸上撕扯，不时带下一块块破碎的肉块；女人面目全非，没能被男人完全禁锢的手脚以刁钻的角度暴露在庄嬿的视野里，颤抖着，挣扎着，头在男人的暴力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她家的外墙，又或者是她此刻躲在其后的门上。

　　庄嬿不忍再看。她此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折磨让她一阵胃痉挛，她怕自己干呕出声，让自己和庄岚成为门外不知是否还能称为人的生物的目标，于是倚着墙慢慢蹲下，蜷缩成一团，强行压下喉头的翻涌感，将耳朵慢慢贴紧房门，企图换一个方式来了解一墙之隔的危险。类似野兽捕猎和进食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和吞咽声，混杂着女人痛苦的呻吟与哀嚎，顺着墙壁清楚地传入了庄嬿的右耳，在她脑海里明晃晃地谱写着一场恐怖电影。

　　庄嬿此刻再无他法，她就快失去理智了，但她仍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捂着痉挛的肚子强撑着从地面上爬起来，尽快向庄岚房间走去，害怕跑动惊扰了门外的恶魔。

　　“姐，姐？庄岚，快点醒醒！”庄嬿晃动着床上熟睡的庄岚，即使压低声音也听得出急迫与害怕。本来想让庄岚养好精神，但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容许。万一门外的人破门而入，熟睡的庄岚毫无防备的话，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保住二人的性命。

　　所幸庄岚今晚的睡眠没有以往深度，在庄嬿的影响下有些迷茫地睁开双眼，“嬿嬿，怎么了？”

　　“姐，门外，”庄嬿强作镇定的声音里仍能听出隐晦的颤抖，“有人吃人。”

　　石池市特种兵部队总部。

　　崔承澈在开完了会后，紧皱的眉头便再没有松过。上面传来紧急消息，国家的对外贸易中心城市，新萌市，正全面失守。一夜之间，那座与海同生、四季如春的美丽城市，失去了一大半原本活跃在其上的，鲜活的生命。原本人们以为这是一场能查明真相的突发凶案，期待着警方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让他们回归安全的生活，却在眼底演变成了一场恶行的蔓延，一场对生命的肆意剥夺。国家卫生局连夜取样，从第一批攻击人的歹徒血液中均提取出了一种新型病毒，将它命名为CK病毒。这种未曾谋面的病毒，却让一座城市差点覆灭，而专家目前对它毫无办法。经决定，新萌市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进行紧急封锁，禁止普通市民出入新萌市。会议决定，在新萌市背海的一边修筑起防护墙，隔绝被感染者进入其他城市，同时派遣军队进入新萌市进行幸存者的搜救。而崔承澈带领的一队和殷清河带领的二队，被任命为突击救援队，深入感染重灾区，进行重灾区的排查与搜救。

　　新萌。开会时听到这两个字，崔承澈心跳如雷鼓，一双手在会议桌下不自觉地攥成拳，且越攥越紧。怎么就，怎么偏偏，就是她在的地方呢...最不想让她处在危险的境地，可现在，除了她在的地方，哪里都安全。要救她，一定要见到她。

　　“崔队长，你有什么意见吗？”

　　崔承澈如恶梦中被冷水泼醒，立马回复：“报告长官，没有，坚决服从命令！”

　　怎么就演变成了如今的这个境地呢。庄嬿静静地蜷缩在沙发上，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之前看见的楼道里的画面，胃里又是忍不住的一阵阵绞痛。茶几上是庄岚给她倒好的一杯温水，门边是从猫眼一直观察着门外动静的，面不改色的庄岚。

　　怎么说呢，她姐也算是个狠角色，尤其是在观看一些不可描述的场景的方面时。

　　如果放在读护理专业以前，庄岚现在可能比庄嬿还严重，说不定只需要一眼，就能完全控制不住边跑边吐。但现在的她可是一个已经在医院里正式上了两年班的护士了，无论是照顾不能自理的病患，还是跟着救护车出车抢救骨头被碾成渣渣的事故人员，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当然，多多少少总归是有点倒胃口的。

　　“好点了没？”庄岚走过来，在庄嬿身边坐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四楼的走廊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被咬的女人支离破碎地躺倒在一片血泊中，再也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话。男人从地上爬起，姿势怪异，仿佛忘记了走路的方式，别扭地用两只脚跌跌撞撞地往前，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怪声，不时伴随着呲牙与低吼。

　　庄嬿点了点头，面色仍有些苍白。

　　就当是见证了一场野兽的捕食吧，庄嬿暗示自己。她莫名觉得自己需要早点适应这种场面。

　　刚刚害怕打电话的动静会透出门外吸引残暴的罪犯，现在男人已离开，庄嬿立马拨通了紧急电话，却得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新萌市公安局的警队已经全部派出了，现在只有联络部门的人员还在。警方说让我们待在家中，不要出门，门窗一定关闭封锁，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等待警方的救援。”

　　庄岚闻言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烦躁地抓头发。尽管警方没有向他们透露警局无人的原因，但她们都猜测，应该是跟她们一样的原因。没想到有生之年会遇到这样离谱的事情，疯了，真的是疯了。

　　眼下也别无他法，庄嬿打开手机，疯狂搜索新萌市的新闻，发现比她们俩预料的情况还要严重。整座城市已经全面瘫痪，政府发布紧急新闻，公布了被发现的新型病毒CK病毒，简明阐述了该种病毒的传染性以及被传然后的表现症状，要求尚未感染的新萌市民停止包括工作在内的一切外出活动，居家办公生活以保证自身安全。

　　除此之外，公交地铁等公共交通将全部停运，大型娱乐场所近日将暂停运营，等待病毒风波缓解再恢复营业。

　　“啧，我们现在是什么也做不了了。”庄岚叹了口气，“幸好家里没养猫猫狗狗，不用担心它们在家里有什么事......”她絮絮叨叨地，好像这样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恐慌，好像可以骗自己，今天也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啊，晾在阳台的衣服没收，应该没关系吧...冰箱里，冰箱里好像没什么东西，就几个鸡蛋......”往日说起来令人头疼的家庭琐事，如今似乎成了人心的镇定剂。

　　“姐，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庄嬿认真地看着庄岚的眼睛。不论如何，她会尽力让她们两个安全。

　　此时，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原本有些沉默的氛围，而声音的源头，在庄嬿身上。庄嬿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提醒，想要左滑的手指好像失去了力气，迟迟无法滑动。庄岚看出了她的犹豫，忍不住出声问道：

　　“怎么了？谁？”

　　庄嬿沉默了一会，看着对方一次次挂了又打，似乎打不通就不会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开口：

　　“是你口中埋了三年的前男友。”

　　庄岚有些尴尬。想当初，她妹跟那个她素未谋面过的男的谈恋爱时，她就颇为不爽，本来她对大部分男性的观感就不太好，等她妹跟那男的分手时，她更是大骂了那男的三天三夜。

　　“他找你干嘛？你不是说你们俩没联系了吗？”

　　“的确没有联系过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庄岚看着庄嬿手里一次次熄灭又亮起的屏幕，撇撇嘴朝房间里走去，“你要不还是理理这小子吧，不然他不会消停的。”而且我看你也没有想挂的意思。这一句庄岚没有说出口，也是很怕庄嬿过来捶她。

　　庄嬿的脑子有点乱。她明明该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担忧，为之后的安全做打算，有余力再处理一下公司将要出口的一批订单，总之不是为了一个电话犹犹豫豫。她想自己应该干脆利落地挂断这个电话。

　　“喂。”

　　“...幸好你接电话了，嬿嬿。”幸好你接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刚刚差点死了。

　　“等我，一定等我。”挂断电话，崔承澈把手机交给自己的哥哥崔承珉，随即背起自己的随身行李，点了一遍面前的人数，踏上飞往新萌市的直升机。

　　庄嬿不知道崔承澈为什么只讲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但她习以为常。之前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段时间，然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面前。连解释都闪烁其辞的男人，不值得为他伤心。庄嬿自嘲的扯了下嘴角。

　　“叮。”手机提示音响起。

　　庄嬿看了一眼消息，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她快速走进庄岚房间，庄岚疑惑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通话。

　　“姐，看来这个门咱们不得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