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远沚

2、风雨欲来

　　虽说托庄嬿刚才多心的福，二人此时的食物和水资源储备还算丰富，但庄岚放不下心，又叫熟识的食品店老板送了点米面粮油水上来，将庄嬿家里的橱柜塞得满满当当。庄岚本就刚值了个夜班才从医院出来，又忙前忙后折腾了一上午，如今可以说是体力和精力双双告竭，被庄嬿推着去洗澡补觉。听见庄岚已在柔软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庄嬿为她拉上窗帘，轻轻带上房门，在阳台的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上慢慢坐下。原本好好的休息日，现在的休息和旅游计划被彻底打乱，让她有些空洞呆愣。

　　“喂。”电话响起，庄嬿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最终还是按下了接通。

　　“......”电话的另一头明显有人的呼吸声，但却没人讲话。

　　“说话。”

　　“不说话我挂了。”

　　“可是说话你也会挂...”电话那头低沉磁性而又有些沙哑的声音竟透出了有迹可循的委屈。

　　“知道你还打。”

　　“呀，不许挂！不是，嬿嬿，别挂，我太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让我听听吧...”

　　“...崔承澈你...”

　　“求你了。”

　　庄嬿沉默了，她不想说话，但也没有挂断。电话那头好像得到了某种默许，开始用自己的音频来填充两人之间的空白。

　　“嬿嬿，虽然你一点都不想我，但是我很想你，想你想得心脏总是很痛。”

　　“嬿嬿，不想听我的声音的话也至少听听红薯的声音吧，她自从见不到你后就不爱搭理我了，抱她有时候还给我一狗爪。”

　　庄嬿听见崔承澈委屈地抱怨着红薯对他的恶行，差点忍不住轻笑出声，但她半点不想让电话那头的男人察觉，只是静静地听他讲。

　　“分开之后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像你这么独立优秀的人离开了我肯定过得很好，但离开了你我好像连呼吸都有点不会了。”

　　“怎么办啊嬿嬿，离开你我好像完蛋了。”

　　崔承澈是一个很少会在语言上服软的人，更何况是卑微到今天这个地步。回想起之前两人相处的日子，崔承澈虽然爱对她撒娇，但霸道才是他生活的底色，面对其他人他的态度更可以说是冷酷。当初分手他挽留她的时候，哪怕句句心碎，但也不曾卑微。庄嬿不知道分开的近一年里他又有过怎样的经历，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抱歉，即使听了这些我的心也没有过丝毫动摇。而且，如你所说，离开你我过得很好。”

　　即使预料过庄嬿会讲一些让人难过的话，崔承澈此刻还是觉得喉咙干涩，顷刻间再发不出一个音节。而庄嬿似乎也不打算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留下一句“如果不是你结婚要喝喜酒的话，就请别再打来了”，随即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

　　一个打得突然，那另一个挂得突然应该也是理所应当吧？崔承澈嘴角牵动了一下，连自嘲的苦笑好像都没办法做到。

　　天色在庄嬿长久的沉默中一步步黯淡，直至浑浊的天空中再寻不到一丝白日的踪影。等庄岚总算补足了精神走出客房时，庄嬿早已恢复了平时开朗好脾气的模样，笑着朝庄岚撒娇让她去给自己做饭。原本约定好的今晚两个人一起好好吃顿饭，然后第二天去自驾游，现在虽然出了点意外，那晚饭也是要好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庄岚打开冰箱，又侧头去询问庄嬿的心愿食谱。

　　“蒜香排骨，肉汁土豆泥，还有白灼菜心！”庄嬿说着菜名，眼睛也亮亮的。

　　“知道啦馋鬼，你自己该做点啥就做点啥，我做饭得一阵呢。”

　　庄嬿欢呼一声“收到”，跑去客厅的沙发躺得上横七竖八，打开电视，看了一眼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先将声音调小，又将电视调至了新闻台。

　　“今日下午截至四点三十分，我市发生了三起严重伤人事件，共计伤者二十七人，死者八人。事故发生地点分别位于银城沙滩，新萌市第一医院以及位于市中心的华尚空间。上午十点十七分，一名渔民在出海归来上岸时忽然拿起鱼刀疯狂攻击海滩游人，砍咬群众，至两人死亡，四人受伤。案发后，银城派出所的民警迅速赶到控制住歹徒行为，其中一位民警不幸被歹徒咬伤，随后倒地抽搐不止疯狂自虐，再次站起后开始攻击民警与群众，表现与歹徒相似。随后特警赶到，当场击毙歹徒，并将被咬民警控制住前往医院。其余伤者均已送往医院进行救治。”

　　“上午十点四十四分，有两名患者在家中被发现四肢抽搐瘫倒在地，双眼露白，裸露处皮肤红会交错，被邻居送往新萌市第一医院救治。在抢救途中，一名患者突然以诡异的姿势暴起撕咬急救室中医护人员，致使五人重伤，两人轻伤，其中主治医生胡某被患者多处咬伤，血流不止；另一名女性患者在暴起前被急救室中医护人员控制住，致使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主治医生汪某被患者咬下一节手指，情况严重。新萌市公安局已派出警方封锁第一医院，并协助控制伤人者和隔离疑似伤人者。”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四名男性游客在华尚空间中心广场追赶撕咬过往路人，致使了六人死亡，十九人受伤，造成民众的群体恐慌。警方迅速出警，已将歹徒全部抓获。四名歹徒均表现出浑身抽搐、举止怪异且皮肤斑驳的状态，目前被警方送往医院治疗，待歹徒恢复自我意识后进行下一步审问。”

　　“结合三起恶意伤人案来看，事件中的歹徒均表现出相似的状况，且伤人方式相同，但介于当事人意识均不清醒，事故起因暂时无法调查，歹徒伤人原因尚不明确，一切都在跟进调查中。”

　　“警方协同新萌市第一医院提醒新萌市民，当前情况可能存在大型流行性病毒感染，请各位市民保护好个人安全，在家中存储适量物资，尽量减少出行。”

　　看到这里，庄嬿意识到此刻已经不是让庄岚少担心就可以的问题了，她转头想叫姐姐一起来看这则新闻，增强两人的警戒意识，一声“姐”刚叫出口，对方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意图，“听到啦听到啦我都听到啦，虽然你声音调小了我也差不多听了个全。你姐当护士都要练出来咯。”

　　“知道你怕我心里事装多了又睡不着，放心，我现在好多啦，见多了一些人和事，很少有之前慌张到手脚完全动不了的情况了。”

　　庄嬿有点被揭穿心思的尴尬，她不自觉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才没有担心你呢。”

　　“我还不知道你？平时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真被人戳中了就口是心非哈哈哈”

　　庄嬿下意识想反驳，可庄岚没给她机会：“好啦不逗你了，平时你有点啥事想瞒瞒我可以，最近特殊时期，不许一个人抗，啥事都得告诉我，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啦，两只耳朵都听见啦。”庄嬿把自己甩回沙发上，收获了一个回弹。

　　快六点的时候，庄岚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看着让人食指大动。酱烧鸡腿，蒜香排骨，番茄炒蛋，肉汁土豆泥，白灼菜心，配上鲜美的蘑菇豆腐汤，庄嬿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了。每天都是外卖，再忙一点，就直接省掉了吃饭这个环节，纵然她刚进社会，身体还年轻，都有些吃不消了，若到日后，饮食不规律的日子过久了，不知身体会出怎样的状况。庄岚跟庄嬿从小一起长大，即使有心照顾她的起居，也无力实际执行，毕竟她这个护士也忙得要死，自己有时候都不想做饭了，哪还有时间做好给她送去，只能总是电话里催着庄嬿吃饭，催着庄嬿休息，用庄岚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都快成你老妈子了”。

　　虽然菜的花样多，但每个菜的分量都不大，庄岚庄嬿都是眼大肚皮小的人，也不爱浪费，就每个菜都少烧一点，多吃几种口味。姐妹二人吃着可口的饭菜，你一言我一语，饭桌上氛围轻松欢快，之前的凝重气息似乎也渐渐淡去。

　　特种兵部队总部。

　　崔承澈挫败地仰头朝身后的靠背倒去，烦躁地低骂了一声。本来想挽回一下前女友的心，但是好像适得其反了，啧，他真是个笨蛋啊。不爽的情绪满得要溢出，但却无从发泄。

　　算了，等会给那几个臭小子加练一顿吧。他恶狠狠地想。

　　“报告！崔队，上面叫一队和二队立马去会议室开紧急会议！”“臭小子”金鸣宇一把就摸在了老虎屁股上，被崔承澈瞪了还不明所以。不是，这位哥没事儿吧？

　　吃完饭，庄嬿夹着嗓子扭到庄岚面前来了句“公主请休息”，在庄岚的笑骂中跑去把碗筷收拾了。之后的时间，庄岚该追剧追剧，庄嬿该做策划做策划，二人也算是度过了一段安静而融洽的时光。到了十点，庄嬿洗漱完护完了肤，跟庄岚玩闹了一下就各自上了床。两人这段日子都过得太辛苦，加上上午又有些操心过度，如今放松下来，疲惫感便一下萦满全身。

　　希望一觉醒来后，新萌市的伤人事件真相都能水落石出，希望歹徒伤人跟她猜测的所谓病毒没有任何关系，希望...希望被害者的家属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庄嬿躺在床上，心里默默祈祷，思维的运转随着大脑的睡意逐渐停滞。
　　希望明天的太阳跟昨天一样明媚。

　　深夜。

　　寂静的楼梯间里不知从何时开始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伴随着意味不明的吼叫，惊恐的尖叫与哭泣，令人汗毛倒立的吞咽咀嚼声。仿佛文明的社会回到了血肉模糊的远古，又或者说，从人类的秩序里掉进了绝望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