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乃发生》麦子粒

2、春至 在藤椅

　　在藤椅上，时间在她身体上留下的痕迹和藤椅棕黑的颜色相映衬，温厚而质朴——不时与路过的熟人寒暄两声，然后又接着享受劳苦半生后的和煦的风——说起这些，婆婆确实命苦。
　　命运反复拖拽着她本就蹒跚的步子，但——“但那个年代，跟我一样的人多得很，再苦再难活着总比死了好。”
　　她是地主家的女儿，家底丰厚，但烽火铁骑下哪管什么家底不家底，敌人的枪炮长了眼，就指着中国人的血肉，就这样家散了，流落到这个临川小县城，和一个大字不识的当地人结了婚，没什么感情但那时候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是不易，好在男人性情敦厚，对她爱重，只是好景不长，男人外出失踪，流产，伤腿，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几近崩溃……又是一两年，她才终于算是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把心放在土地上，把灵魂寄托在土壤里，这里曾被她亲人的血浇灌，后来又埋下了她爱人的骨。
　　窗外雨声渐歇，狂风又起，柔韧的柳树被大风裹携，飘摇不定，似无力抵抗命运，但在蹉跎中又更显春色。
　　“……我当时就是想着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总有一天会享福嘛。”最后几个字带着几分笑，微微上扬，苍老的声音陷入过去又回到当下，像是回忆过去又好像总结现在。
　　“我现在就享福噻。”
　　手机提示音蓦地响起，飘散的思绪被突然的声音抓获，回到现下。
　　qwerty：我去找你
　　见春天：要不我们在平安街岔路口见吧，正好我后天有事要去一趟
　　婆婆有一个哥哥还活着，曾经来找过她，但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跨不过的往事，那时他们不欢而散，现在婆婆留下一个存折，里面的钱是相认以来她哥哥每年打给她的钱
　　qwerty：后天上午十点你看方便吗？
　　见春天：OKOK，那就这样吧。到时候见，很晚了，该睡觉了。
　　喻植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消息，往后一倒，手腕轻动，手机落到一旁，抱住脑袋一顿乱搓，又卸了力似的做自由落体运动落到灰色的床单上，瘦削修长的手指搭在睛明穴处，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按了按酸痛的睛明穴，顺势挡住一部分灯光，一条腿弯曲着，一条腿懒懒地搭在床沿，微微阖眼，眼尾略微上扬，眉头轻皱，带着几分疲倦。
　　侧头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得，四点整。
　　戚春见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渗出泪珠，盘算着后天的出行计划，早上七点半起，八点半出发……钱……存折……琢磨着琢磨着，脑子渐渐迷糊，眼皮子慢慢耷拉下去，细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
　　清晨，天光乍现。
　　“也！我来得最暗诺。”很快，“朱皮匠，你今天不皮了？”
　　紧接着爽朗的笑声，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厚实感，在门外炸开。
　　“搞快搞快！”一个声音吆喝着。
　　一个尖细的嗓门儿又在找着另一个“你还在搞撒子！要吃饭了了诶！”
　　“吃饭了哟！”语气上扬，声音浑厚，是爸爸。
　　“吃了好架势，今天整快点儿，早些早些散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