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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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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婵斗篷拢得不紧。斗篷下,她衣绣金凤。金凤自主人特地留出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它久经风刀霜刃,此时业已有些黯淡,但总归有人会认得——这是后汉皇室的纹案。
“玉安公主。”
这个称呼被唤出口时,好像有尘埃被抖落一地。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简直像在隔世的一场梦里。
叶婵挑起一边眉,看着眼前的人。齐王李禄果然如春瑶所言,生得一副好容貌,是面如冠玉。李禄眉梢眼尾都锋利,如刀削而成,本该显得无情,偏偏眸又柔和、若含秋水。这一年他还年少,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等再过些年岁,大抵就是活脱脱一位矜贵公子了。怪不得春瑶那天是这样的激动,叶婵想。
她在心里把齐王的样貌夸赞一番,说出的话却略显冷漠刻薄。叶婵说:“齐王殿下,后汉朝的公主可不止玉安公主一位。”
她话说的不错。后汉朝倾覆时,后汉皇帝虽说才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然而膝下已有三位皇子、四位公主,齐王又不是后汉宫里的人,猜她是公主正常,上来便喊玉安公主,便不能说不怪了。
叶婵话里是明写的怀疑嘲弄。齐王却也不恼,而是儒雅一笑,又冲她抱拳。“实在抱歉啊。”他说,“我尚年幼时,曾听闻有人说,后汉的玉安公主智勇双全,是世间难得。于是见了你,才擅作猜测。若有冒犯,我在此先向你赔罪。”
他话说的是歉,然而语气里却无半分歉意,好像很对自己的猜测很肯定,并不觉之有误的。然而他堂堂一个景朝的王爷,如今却因着这种事道歉,也实在是一件很怪的事。
叶婵也笑一下。她问齐王:“那么玉安公主若邀齐王下棋,齐王下是不下?”
她的话讲得其实突兀。是叶临给的消息,叶婵特地在李禄必经之处等他。这地是一处街角,白日里人也并不很多,此时已近戌时,更是人少有至的,却是哪来的棋盘可下?李禄不出声,等她往下讲,看着竟饶有兴致。叶婵于是又缓缓地说:“寻常的棋局太无意思,我要邀齐王下一场棋——天下为注。”
春瑶那日其实还是说得轻了。她那没说完就被叶婵打断的话,说的是当今太子平庸,才智谋略远不及齐王,能坐东宫,是占着嫡长之故。然而当今太子岂止是平庸、才智不及齐王,他这人还骄奢淫逸、自私自利,实非君王之才,岂可君天下?
太子如此,她要换了这天。况且——
“齐王殿下可记得当初后汉亡时,后汉皇室自焚于皇宫的事?这消息是林诚带给当今圣上的,他当初是后汉的武官,虽然颇得恩宠,然到底只是个校尉而已,如今却成景朝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叶婵说,“太子的生母、当今定皇后姓林,正是林将军嫡亲的妹子。”
她还记得林诚的模样。他其实无甚才干,话却讲得好听,很得她父亲恩宠。她在宫中,曾远远地见过他几面,那时身旁的侍者对他说,那是近来很得圣宠的林诚。
再后来,她只再见过他一次。
“我不知齐王是否知晓、是否记得,当初后汉曾有信传至景朝,说愿献降称臣。那么,不过短短一月,后汉皇室却为何突然有了那样的骨气,自焚于皇宫、以身殉国?”
叶婵说这话时身体不易察觉地有些在抖。她想起那天的大火了,那场大火盛得好像要把她的世界、连同她本人一并吞并了——她的世界确乎葬于那场大火了,连她本人,也差一点就要死在那里。不过玉安公主确乎是死于那场大火了,叶婵想。
“那场火并非后汉皇室为殉国而放。是林家觊觎我后汉皇室之财宝。于是林家人在皇宫杀人、放火,又称后汉皇室是自焚殉国,掩盖过他们滔天的罪行。”直至尝到了血味,叶婵才迟迟发觉自己咬着嘴唇的力道之大,“他们以为灰烬掩埋了所有的罪证,无人再会知晓当年。”
“我偏要把这事从灰烬里刨出来,让世人都瞧一瞧林家的罪行。”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李禄不说自己是否愿意与叶婵合作,只抛出一个问题:“景亡后汉,你为何要与我合作?”
叶婵一笑,她笑里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成王败寇而已。我父亲是个好人、好父亲,却绝对不是一个好帝王。”
若无林家,她父亲大抵会向景朝献降,做个无权只有闲的王公。这大抵是他所希冀的吧,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对政事一窍不通的人。玉安公主虽然觉得就那样献降实在有些窝囊,但也觉那样确是个好结局——她至亲的家人不必死,百姓在景朝的统治下,也该过得平稳幸福。
但是那样的日子终归是没了,林家的贪欲把什么都毁了。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们,有人死于林家的刀下,有人死在火里。而那场大火烧死的不仅有后汉的皇室,更有无数的侍卫、宫女,等等等等。他们是谁的爹谁的娘谁的夫谁的妻谁的子,有人在乎,大多数人不在乎。他们在史书里,连一笔都不占。
“玉安公主,我答应与你下这盘棋。”李禄最后说。叶婵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去,但齐王紧接着的这句话,却又让她瞳孔紧缩、紧张起来。
“不过,公主的匕首可否先收起来?拿着匕首找人一起下棋,可太让我没有安全感了。”
李禄语气轻松。叶婵却被他这话说得实在紧张。她此一行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来的。虽然她在叶临面前表现得堪称决绝,然而叶婵其实实在无甚把握。她手里握着匕首,便是怕李禄不愿同她合作,要杀人灭口用的。玉安公主经过王朝覆灭、亲人尽逝,从这样巨大的挫折里走出来,她从前常被夸赞沉稳,经历这么多更是成熟。然而归根结底,她这一年也还年少,那些完全稳妥的法子她是无有的。她只能赌。
她的额间沁出些冷汗,手心也出汗——终于,当的一声,那匕首一下落地。叶婵想把它捡起来,然而李禄动作快过了她。只一瞬,那匕首便到了李禄手里,被他拿着把玩。
“公主的匕首当真漂亮。既然我今与公主是盟友,这把匕首送我如何?”
叶婵瞪他一言,冷笑说:“可惜齐王殿下却无甚东西要回赠予我这盟友。”
“如何没有。”李禄递给叶婵一个手炉。这手炉是六瓣梅花形,做工异常精巧,瞧着便不是平常人家之物。秋已末,冬将近,此时的江南虽不比北地寒冷,然而也是冷的,风如刀、剜骨侵肤。现已是戌时,天更是入骨的寒冷。这样的一个手炉,确是实用。捧在手里,把她身上沾染的寒意都去了大半。
不过是把普通的匕首,还称漂亮,还拿这样精巧的手炉来回赠。李禄离开时,叶婵看着他的背影,略有些不解地想着。
怪人。叶婵想。然后她转头,往叶府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