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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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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已近尾声。在秋初开始沾染黄红的叶到如今大多已然飘落,有的已不见踪迹,无声滋润着来年的春泥,有的则零散在地面,缀着秋之最末。江南的秋也潮,空气中依旧满盈着水汽,人一张口,就像饮了半杯的江河。
今日的街上似乎比平素热闹些,叶婵穿过人群时这样想着。她戴面纱,这面纱不知何时被何人扯到,略歪垂下去了些。她伸出手来把面纱重又系好,踩过地上的落叶往一处府邸行去,留下一路的响声。
“阿呀,侬听说未?齐王要到咱这来啦。”
春瑶颇为激动,一面摇摇夏婉的肩,一面对夏婉说。后者听了她的话,只愣愣、无言,眼写不解。
“好个蠢笨的!齐王你竟也不识!”
春瑶把手交叉环于胸前,语气里流露出一点得意来,开始与夏婉这不识天地广大的滔滔不绝起来。
春瑶讲得起劲、夏婉听得入迷。两人都不曾注意到不远处,叶婵正坐在阶上,一面把绿豆糕往嘴里丢,一面听两人聊着即将到江南来的齐王。春瑶说齐王乃德妃所诞,当今圣上之六子。德妃出身世家大族,当年是冠绝长安的大美人。齐王貌承母亲,当年初初长成时,便赚足了长安城少女们的芳心。而且,齐王不光长得好,论才智谋略也是一众皇子中的翘楚,反倒是当今太子,若非占着嫡长……
春瑶愈说愈激动,眼见着这谈话正头也不回地、要迈上大逆不道的路了,叶婵适时轻咳一声,止了她的话。
两人闻此声、一并转头,正瞧见叶婵徐徐起身、走近她俩。夏婉先反应过来,向叶婵问安,又不动声色地拽拽春瑶的裙角。春瑶魂还半浸在方才的谈话里呢,被这一拽才彻底回过神来,也向叶婵请安。
“小姐您回来啦。”
叶婵示意她们起身,又伸出指来,往面前二人脑袋上各轻点了一下。
“你们俩呀,莫仗着天高皇帝远,便在此嚼皇家的舌根。今儿幸是被我听去,若是旁人呢?你两人脑袋要是不要?”
春瑶和夏婉听了叶婵的话,都低下头去不语。而叶婵只是提醒,到底并无责罚的意思,把余了半盒的绿豆糕往她们怀里一塞,便换了话题。
“我阿爹是今日要归府,对吧?”
叶婵的话语气不重,加上她素与春瑶夏婉关系好,二人也知她意不在斥责,很快把刚刚那一点沮丧抛之于九霄云外。她们异口同声答道:“是了。”
叶婵是叶府唯一的小姐。她父亲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叶临。叶夫人当年诞下的是一对龙凤胎,然而当初有大师说女儿命薄,要在外隐姓埋名养到十五,才可归府。于是叶府十五年来都抹去叶婵的存在,对外只称有一个公子。叶婵这叶府唯一的小姐,也因而十五岁时也才归叶府,在众人面前第一次露面。
——对外,是这么说的。
叶临官服还未换,与叶婵相对而坐。他们面前四方的桌上摆着两盏茶。茶水滚烫,升起腾腾的雾来,像一道帘。房中除他二人,并无旁人,连个侍奉的下人也无。不过也不怪——那房中情景,怕是任谁见了都要起疑心,觉得他二人不像父女,反而像君臣、像盟友。
房中好一会都寂静。茶水在静中略凉下些,不再滚烫。叶婵把茶盏端起,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机会来了。”叶婵饮罢茶,把瓷杯往桌上一放。一下响起好清脆的一声。
叶临沉默半晌,最后叹罢一口气,问她:“确定要做吗?”然后他又沉默半晌,说:“此路凶险啊。”若叶婵放弃,她可以在江南,至少、平安顺遂一生。
叶婵说:“从来无可回头。”怎么回头呢,她都等到如今了。路再凶险,不也得走么。
“您不知,这几日我又梦见我爹娘、我阿兄阿姊、我阿弟阿妹了。”她用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已空的茶盏,像对叶临在说,又像自语,“我如何放弃呢。”
叶临不再讲话,末了,只点点头。叶婵知道他是答应帮她了。虽然她从来都肯定——叶临一定会帮她。
叶婵起身往房门走去。她正走到房门处时,身后的叶临忽然开了口。他一个“玉”字才出了口,叶婵便猛地回头,食指伸出抵于唇前,示意他嘘声。
叶婵说:“阿爹,我们之前约好的,纵是私下,你也要喊我叶婵。”
她把阿爹和叶蝉咬得重。像要咬碎这四个字,再铺进自己的骨肉。
然后叶婵就出门去了,她走过长长的道,并不回头。
他最终也只喊出一个玉字。那个玉字吊在空中,半晌,落地碎成一摊。
玉石已碎。现在留在人间的,只有叶府的小姐,叶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