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纪事录》楼君尘

2、有着缺口的爱情 这里是城市

　　这里是城市郊外的槐树林，整个城市里阴气最重的地方。而我就住在这里。

　　我早已经死了，我知道方仙道的存在，也知道阳光能让我魂飞魄散。可我更知道一种能让自己有足以和方士对抗的力量的方法。那就是不断蚕食其他弱小的魂魄来充盈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也许有人会觉得残忍，可这个世界本来不就是弱肉强食的吗？我用变得僵直的手指抚摸着自己有着厚厚鳞甲的皮肤，没错，我也为这强大付出了代价。诅咒我有着蛇一样瘆人的皮肤，比一般的灵体更加的脆弱，一丁点的阳光便可以置我于死地。

　　我喜欢月亮，从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一直觉得只有夜晚才是属于我的。这是夜晚，是安静而充满了诱惑的夜。空气中漂浮着一丝丝不稳定的气息。我知道，有人又中了我的圈套。我发出暗哑的笑声，静静的等待着，等着有谁自投罗网。

　　“哦？”

　　我发出一个有趣的单音节，是两个方士，一大一小，男人和小鬼。很奇怪的组合不是么？我在树后眯起眼睛，等待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男人低声吩咐着，“言唯！封住他的行动！”与小鬼年纪不符的凌厉眼神一瞬便看穿了我的位置，咒符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我的脑门，“禁！！”从符上散开的紫光结成一团网将我紧紧的缚住。我好笑的看着这一切，男人似乎也发觉了我的不在意，可那温文尔雅的面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我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我知道这和我之前遇到的半吊子方士不一样，至少他们要强一些。我把精力集中起来，单纯的来个硬碰硬。我试图展开我的双臂，这对我来说有些许的困难，但还不足以让我低头。我故意装作轻松的样子像脱衣服一样把裹住我的网从身上扯下来。我朝男人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我知道被鳞甲覆盖着的脸一定是说不出的惊悚和诡异。

　　我伸出舌头舔舔唇角，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手掌中生出十几根藤条，我一甩手便将那男人缠住，他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一点。小鬼想冲过去帮他，却被我另一只手挥出的藤条扫出数米远，直接撞在树干上，一时之间也无法动弹。男人终于露出点着急的神色，“言唯！言唯！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将手中的藤条又紧了些，“方士先生，有空注意别人的话，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状况会比较好哦。”

　　“放开他！”

　　我扭头看着那小鬼扶着树干歪歪斜斜站起来的身影，不屑的问他，“哦？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在命令我！？”

　　“再不放开他，我绝对会让你后悔的！”小鬼的语气更加严厉了，他的脚周围开始出现腾腾的雾气。

　　那是什么样子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撕碎一般恶狠狠的看着我。我绝不承认我有一丝的颤抖，故意和他作对一样将藤条继续缠紧。不意外的听见一声脆响，估计是男人身上某根肋骨断掉了。

　　小鬼用着无法揣测的速度移动到我眼前，手感到疼痛的时候，他的拳也吻上了我肚子。不知这是什么样子的力气，他好似很轻松一般将我揍出十米之远，还不算中间撞断的树木。

　　我原以为小鬼会乘胜追击，毕竟剑以出鞘，却不曾料到他只是飞快的跑去男人身边，：“语山，你没事吧？啊？说话啊！哪里疼！？伤到哪了？”男人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随随便便的释放术力！我不是说过了！………………”听着那男人杂七杂八的说教着，小鬼不但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真是要佩服那小鬼了。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唠叨着我。她的眼睛像极了今晚的月亮，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弯着的。

　　之所以可以忍耐而没有丝毫的怨言，不就是因为那是最重要的人吗？

　　现在，我这种样子，怎么回去见她呢？

　　就在我思索的时候，那边的冗长的说教终于完成了，小鬼垂头丧气的来到我身边，“喂，没事吧？你……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吗？”我不由得怔住，小鬼以为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看了一眼男人，无奈的对着我开始解释，“人死之后便会有魂魄。魂魄自然也有归处，可那些有着强烈情感的魂魄是无法找到路的，于是他们留在这个世间，比如你。先要完成你心愿然后你才能进入轮回。”我机械的点点头，迷惑的问他，“你有什么心愿没达成？”我敢保证着小鬼有一瞬间是真的动了杀机，“什么意思？”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你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魂魄啊……”他俯身在我耳边，声音压低，“你怎么会知道！？”

　　我紧张的吞吞口水，“这个说来……说来话长啊……”小鬼的术力开始外泄，不得不说这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男人看我们这边剑拔弩张，可他断了肋骨如今也只能依靠着树干，动弹不得。男人在小鬼背后低低叫了一声，“言唯！”顿时小鬼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不确定这里面是不是有古怪，小鬼的脸色着实是不好看。他默然的直起身体，全身上下都弥漫着冷漠的气息，“说说看。”

　　不得不说，男人对小鬼的影响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本来我已经快要结婚了。”他俩仿佛随着我的思绪回到了那天。

　　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来到市郊的我，要回去的时候天早就暗了下来。那天没有月亮，也没有什么星星，周围一片漆黑。我忐忑的走在路上，这片槐树林只有一条羊肠小路。我只能依稀的看出路的痕迹，说出来也许是有些丢人，在那时候，我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是真的害怕了。大概是太过专心看路的原因，我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四周的响动。然后我被打晕了，他下手没有那么重，我还有些许残留的意识。有人在我身上摸索着，找着钱，手表之类的东西。

　　我静静的躺着，希望他拿了东西快点离开，或许这样伤的不重的我还有生还的希望。我祈祷着，可老天根本不想理我。我感觉自己颈间一凉，温暖开始流逝。我知道，我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模糊，翁声翁气的，像是捂着嘴巴在说话。我的嘴巴被撬开，然后被灌进了一种液体，它流进身体，让我感觉凉凉的很舒服。就这样，我睡了过去。而我所知道的方士之类的知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清楚了。至于能够窥视别人的魂魄也是在醒来之后自然就会了。

　　男人一直很平静的听着，可从他听到我喝下某种液体的时候，他开始表现的很激动，一等我说完，就马上问我，“你关于那个声音的主人还有更多的线索吗？！”我摇摇头，男人的失望也很明显。很快他又振作起来，“言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就这么一句话便我丢给了小鬼。

　　男人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些东西，然后折成鸟的样子，又念了几句咒语，那鸟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小鬼则在我周围画出一个圆圈，又在圈里画线成阵。小鬼在阵外结出手势，我觉得有什么从我的身上被剥离了出来和我那恐怖的蛇皮一起。小鬼把垂在身侧的葫芦打开，将他们赶进去。

　　我摸摸自己的脸，干净而平滑。

　　小鬼暂时把男人换洗的衣服从箱子里拖出来给我，等我收拾完毕，东方已经有些泛白了。男人因为伤势只好留下来看着行李，小鬼一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他，男人微微笑一笑，“我没事，你去吧。”

　　我真的觉得，这小鬼好听话。小鬼在我头上撑起一把有些奇怪的雨伞，因为需要打伞也不能坐车，只好步行。一路上小鬼都没有和我说话，而我的心里也只有回家这一个念头。因为早就和恋人定下结婚的事情，所以我们就住在一起。

　　我站在门外，激动的连手指都在发颤，小鬼按了门铃，却没有人来应。小鬼开始不耐烦起来，他不停的按着，好像得了神经病一样。而我安抚他般嘴巴里嘟嘟囔囔的，“睡的好香啊……快点开门啊……”门开了，不过是隔壁的邻居，一开门就开始炮轰我们，“大清早的，吵什么呢！让不让人睡了啊！”邻居根本看不见我，只是一味的责怪着小鬼，“按什么门铃啊！她丈夫死了之后人就疯了!现在还在康复中心住着呢！真是一群的神经病！”

　　小鬼只好又带着我朝本市唯一一家康复中心进发，我连抱怨都嫌浪费时间，埋头大步的走着。

　　护士领着我们七拐八扭的到了一扇门前，努努嘴巴，示意我们自己往窗口里看。

　　她还在睡着，很乖的躺在病床上。怀里搂着一张照片。

　　护士说，她自从来了，也从不哭闹，只是一直抱着那照片。护士拿出钥匙开了门，因为她很乖，所以同意我们近距离的探视。我们进了屋，护士告诉我们她在门外等着，探视时间只短短的二十分钟。

　　小鬼在我脑门上贴了一张符，叮嘱我，“小心被人发现。”我笑着回他，“我走路可是没有声音的。”

　　我有幸在生命的最后一程用我的双臂拥抱我的爱人。

　　她好似和我有心灵感应一般在我怀里睁开眼睛，她不吃惊，也不激动，对我淡淡的笑着，“你回来啦。”我也笑着，“我回来了。”

　　从我出事到现在四个月零十八天，可我们之间的对话却穿越了这时间，好像我只是平常下班回家，而她在家里一边做饭一边等我。

　　她在我脸上轻啄一口，从我怀里像蝴蝶一样快乐的飞到窗边，“快来看啊！太阳已经变得那么大了。以后，我们每天要一起看初升的太阳。那样才漂亮。”

　　我朝小鬼投去一个感谢的笑容，然后慢慢的接近她，接近阳光，接近死亡。

　　五

　　我的爱人，就算知道太阳会让我魂飞魄散，我也不忍心拒绝你的要求。

　　四

　　感谢你这么爱我。

　　三

　　忘记我吧。

　　二

　　对不起，沙苗。

　　一

　　不能继续陪在你身边了。

　　我轻轻拥着她的双臂已经开始化成点点星光。我多么希望我也能像相框里的我那样成为永恒，一直和你在一起。

　　可是……

　　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爱人。

　　现在就要和你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