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纪事录》楼君尘

1、人生总不会完满 说出来也许

　　说出来也许没有人相信，在这个废旧的筒子楼里住着一户奇怪的人家，似乎只有两口人的样子。平时也不见有什么出入，和唯一的邻居，也就是我更是没什么往来。

　　由于政府下达的划区拆迁，这周围的房子大部分都已经被拆除。据说我居住的这栋楼每次到要拆迁的时候总是会莫名的发生火灾。有独留的这楼的缘故，也没办法开始新的规划，楼下周围全部都是瓦砾和沙石，我记得离上一次拆迁似乎已经过了两三年的样子。杂草植物可谓茁壮成长，加上各种昆虫的叫声，每到夜晚从远处看起来这栋每一面都画满了大大拆字的楼很适合被当做探险的鬼楼来使用。

　　眼前这户刷着廉价银漆有些年头的大门上贴着不止是哪一年的春联，经过了时间的浸泡之后，边角早就随风而去，只有中间顽强的一部分还吸附在门上，可怜红色早已消退个干净，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水粉色。

　　我拍拍脑袋，不屑的嗤笑一生，真是和这春联一样，那古怪的邻居。真想快点从这个发了霉一样的筒子楼里搬出去啊。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平时就算日夜坚守也不会打开的大门突然发出了“咯嗒”的响声，老旧铁门特有的开锁声让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现在有种正在经行参加试胆大会的奇妙感觉。

　　开门出来的是一个个头比我稍微高一点的小鬼，发型，服饰，长相，什么嘛。简直是普通到了极点，不知是失望还是安心的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让开，你挡路了。”我站在楼梯上稍微侧一下身子，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才反应过来，臭小鬼，我干嘛要听你的！？我看唯一不普通的就是这个小鬼的口气实在是太让人火大了！我恨恨的看他的背影几眼，用力的踩着台阶回到了自己的家，并且气愤难平的将铁门“嘣”的一声关上。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有听到门上异样的响动，扑上我的大床舒舒服服的进入了梦乡。

　　热，很热。

　　我觉得越来越难受，甚至有些不能呼吸了。我烦躁的翻个身子，却觉得口鼻更加难受起来，滚滚的浓烟将我包围，堵住我呼吸的要道。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许多的画面，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在这里？

　　不要！我绝对不要！

　　我被呛得昏头昏脑，挣扎着坐了起来，门框已经被火舌吞噬了。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画面。

　　同样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木然的看着这一切，我觉得我的思维已经停止了活动，我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我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在家里要乖乖的哦，妈妈会很快回来的。”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我双手抱住脑袋，有更多的回忆像洪水一样的涌了进来。

　　让人昏迷的煤气的味道，零星的火星，突然的爆炸。

　　好像，我在十年前……

　　就已经死去了。

　　死在这样的一场大火里。

　　“喔，看来你已经注意到了嘛，这样就能省下我不少时间了！说吧，还有什么心愿未结？完满之后我就送你归西。”

　　是今天在楼梯上遇到的小鬼，我依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我完全被已经死去了这个认知轰的七晕八素。只发怔般跟着他重复，“心愿？”

　　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让那张没什么特色的脸成功的变得有些生动了，“心愿，心愿，快点说！死了这么久连智商也一起去了吗？”

　　被他这样说的我也生出了奴役，正要反驳，就见一人迅速的来到小鬼身后，毫不客气的在他后脑勺上重重一拍，小鬼顿时呲牙裂嘴的捂着头蹲了下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对魂魄充满敬意！”小鬼愤恨的看一眼来人，一幅咬牙切齿的模样。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手里不相符的拎着大型的灭火器。我这才反应过来没有那么呛的原因是因为火已经被这个人灭掉了。他朝我有些歉意的一笑，“请您稍等一下。”边说着边把那小鬼拽到一边，“让你帮魂魄认清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就这么难吗？查出来人家是火灾就放火，那要是溺水死的，你就把他推到池塘里？”

　　我在这边听着，居然还赞同的点了头，推到池塘里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嘛。我原以为这个臭屁的小鬼会大声的和男人吵架没想到却是憋着一口气一声不吭。那男人依旧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对待魂魄的注意事项，小鬼真的很有耐力，听着这些啰嗦的话依旧是面无表情。现在连我都有些烦了！

　　在几个小时之后，说教终于结束了，那个男人快步来到我面前，放低了声音像怕吓到我一样很温柔的问我，“您有什么未完结的心愿吗？”

　　我虽然已经认识到我已经死去了这个事实，但是消化起来还是很难的。如果是问我有什么心愿的话，我该怎么回答呢？连这栋楼都出不去的我，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小鬼抽出几张面巾纸用火点燃之后又神奇的出现在我面前，不断抽泣的我，摆着一张臭脸的小鬼，这样的画面不知为何让男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着好像总是停不下来的我，小鬼压低声音嘟囔着，“都是死过的人了，到底总是哭什么啊！”

　　我狠狠的醒一下鼻涕，“死的又不是你，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情啊！！”这种小鬼根本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男人呼出一口气，“好了，您的心愿决定了吗？”我抽抽噎噎的告诉他，我很想再见一次妈妈。

　　男人点点头，“言唯，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了。”小鬼不情愿的应了一声儿，从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白的牌位。

　　“喂，名字。”

　　“裴尔凡。”

　　小鬼在牌位上用手划了几下，牌位上便浮现出浅金色的字体，而后像刻字一样印在了牌位上。

　　“进来吧。这样才能带你出这栋楼。”

　　光说进来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大概的意思就是让我走近那个牌位吧，知道自己是灵之后，连走路都是用飘的我在靠近牌位之后神奇的事情变发生了。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光晕一样的白色，然后我就想泡在温度适中的牛奶中一样。全身都舒服极了。

　　我在这牛奶一样的光芒中舒适的睡着，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等到小鬼再次把我从这光芒中扯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哦，不，是两人一灵已经抵达了另一个城市。也许是因为长途劳顿，小鬼的脸色还真是臭的可以。我暗自揣测，怕我被阳光晒到而灰飞烟灭所以才为我打着伞的小鬼，或者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高兴的？

　　什么啊！又没有求着你！我气哼哼的把脸转到了一边。

　　“您的母亲在您出事之后，伤心过度，和您的父亲总是没日没夜的争吵。故此在不久之后便和您的父亲离婚了。现在您的母亲早已组织了新的家庭。”男人顿了顿，看了一眼有着漠然神色的小鬼，继续说下去，“本来言唯打算让您也见一面父亲，可实在是抱歉，无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办法得知您父亲的行踪。”

　　我默默的听着这些消息，在筒子楼里的十年对我来说根本不觉得漫长，好似我一睁眼一闭眼几年也就飞快的过去了。而这时间对于父母来说，却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晚，我会帮你和你母亲在梦中相见，现在只能等着了。”小鬼的语调还是硬邦邦的，他故意不看我的脸而执拗的一致看着三楼妈妈的家。

　　我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是在赌气，“见面之类的就算了吧，再见到妈妈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要这样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好了。”小鬼显然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他抿抿唇，神色有些不自然，“所谓母亲不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你开口叫出‘妈妈’就会把你搂在怀里的人吗？你，在害怕什么呢？”

　　我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气氛突然变得沉默起来，男人体贴的朝我笑笑，“如果只是想远远的看一眼的话，那么她已经来了哦。”男人伸手指指远处那个蹒跚的身影。

　　我突然觉得紧张，连忙开始整理头发和衣服，手脚也不知要怎么摆才好。我捂着嘴巴，看着她慢慢从我面前走过，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喊着，“妈妈。”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的身影走进我的视线，她微微的弯着腰，因为岁月的流逝而花白的头发。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她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话，我就站在她身边，可她依然毫无知觉。连我慌忙张开双臂的拥抱都能轻松穿过，无论我心中怎么呐喊都好，停一会儿，就一会儿，让我能在你的怀里多留一会儿。

　　我第一次有这样强烈而深刻的认知，我和我的亲人，现在是阴阳相隔。

　　我听见在三楼的阳台上有清脆的童声含着，“妈妈！”我的妈妈抬起头，绽开微笑，静静的等待着那个从阳台上消失的身影快步的跑下楼梯扑进她的怀里，妈妈唤他，“尔凡，你今天有听话吗？”

　　我站在他们旁边，心揪成一团，妈妈，你没有忘记过我是吗？从没有一刻在心里放下我是吗？

　　这样就好了。只要现在的你不觉得伤心，不会再难过，这样就好了。

　　看着妈妈走远的身影，我开始留恋这个世间。

　　男人轻声的问我，“您的愿望达成了吗？”

　　我点点头，这样已经足够了，有些些许遗憾的才是人生吧。

　　小鬼拿出牌位，我知道他打算带我到可以做轮回法事的地方，我摇摇头，无声的拒绝。

　　妈妈，感谢您十年来一直没有忘记我，这风一样的思念会伴着我到达任何地方，我不会再寂寞了。我又想起了筒子楼里阴霾的天空，每天每天都像要下雨一样的阴沉着，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我从伞下走出来，这阳光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现在的我能感觉到光的温度了，看着小鬼惊讶的眼神中慢慢变成透明的我。我露出一个做鬼以来最灿烂的微笑，“小鬼，魂魄似乎是没有眼泪的啊，下次看见爱哭的就不用那么麻烦的烧面巾纸了哦。哈哈。”

　　小鬼还是那臭屁的样子，“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什么魂魄这些啊！”

　　我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好似和年幼的我重叠起来，好怀念那个时候啊……

　　我的身体化成一缕烟缓缓的飘远。

　　还有最后一丝神智的我朝着小鬼道谢，可他听完之后的表情我已经看不见了。

　　惊讶还是害羞？多想再看一眼……

　　言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