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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惜春馀(一) ...

  •   倾盆大雨。
      冷湿的空气撞倒在车窗上,被推着往反方向走,留下不甘心的泪痕。她抬手抚了抚玻璃。
      什么也没有摸到。玻璃的温度迅速从指尖传导到心脏,她迅速手。眼前是淡绿色的绿雾和水帘。
      回来了。

      三清苑是老小区,楼多而密而矮,时间长了,墙皮外是斑驳的黧黑,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多半是开锁、疏通下水管、房屋转手。墙角、外窗角、空调架角,但凡是角落,湿滑的铁青苔藓都盘桓其上。总有常年不干的水迹,他们或偏安一隅,或突然从檐顶掉落,掉在过路人的脸上、头顶……让他们膈应一整天。
      多数楼前栽的是梧桐——她其实不知道这是不是梧桐,但毕竟树也得有个称呼,她也就叫“梧桐”。过去庄倬云住在四楼,窗口正对着对楼的梧桐,花季的梧桐花米白,郁重的香从厚厚的花瓣里溢出,让花粉过敏的倬云浑身疹子。于是一整个夏天的窗都没有再开。
      倬云没有因为过敏而怨恨它,全部原因在于不能开窗。可恶!她心里想,怔怔地望着一树的花,像个笨重的扁口喇叭。灵机一动,她心一横,从此再不叫它梧桐,而叫它:
      “烂树喇叭花”。
      独独倬云家的楼下栽着一棵枇杷树,对楼卖粿的阿姨的丈夫栽的,现在人已经不在了。阿姨胖胖的,脸上常年有一种精力充沛的绯红,是个热心肠的女人,非但同意邻居们去摘枇杷、摘叶子,还在邻居孩子发烧摘枇杷叶煮水时,亲手教他们怎么煮叶子才不涩。
      枇杷树快要长到我家高了。她望着摊铺上卖粿的阿姨想想。阿姨还是那样,只不过是变了个发型,头发的烟白更重了。
      亭亭如盖矣。

      “嬷,要五块钱麻籽粿。”
      “好嘞!加不加油条呀?”阿姨爽利的把一段糯米糍切成小块,在加了白糖的芝麻粉里裹了几圈,把塑料袋里外一翻,手探进去,在粉盆里一捞,抖了抖,轻巧的把塑料袋耳朵打了个结。
      “不用了。”
      阿姨抬头接住伸来的五块钱,对上了她的眼睛,一愣,好一会,眼睛突然放光一样——声音却小小的:“云云?”
      “诶,嬷呀,我回来了。”
      “呀耶!回来好呦!呀……诶呀!变漂亮了呦……云云是不是瘦了?诶呀,当初不做么声就走了,吓我一跳!哎呀呀……生的好呀……”阿姨眼睛亮亮的,肉眼可见的开心,话连不成串,倬云也口讷,在原地咧着嘴笑。
      风没有刮起来,但她的发梢连着心脏在一齐轻轻颤动着,颤抖的感觉传至四肢百骸,这是重返故地第一次颅内地震——
      她的精神距离现实有一段从地球走到月球再走回来的距离,产生不了美,因为她的感受要比感觉慢许多,换言之,她还没反应过来。
      篱笆迷宫里的小棋盘格一样的菜市场摊位、石墩与石雕鹿、建筑与街道……这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吗?有一些来自前世的回忆波动,我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在这里居住过,如果居住过,为何没有留下一丝我的痕迹呢,如果没有,又如何解释这种隐约的熟悉呢?我又从何处来呢?我又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呢?走过的路,开始虚化自己的背景了。如果没有它们,我像一个没有历史的游魂,孑然一身,可我确确实实快要忘记他们了。
      过往种种好似幻梦,大梦一场空。
      我在逃避,逃避原来的最熟悉转为陌生。
      我难以置信,在深刻的记忆也会被淹没。
      原来我只是一介凡人,亦不能免俗。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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