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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梦令(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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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下。
雨水溅起的泥点打在她的裤脚上,她皱了皱眉,想了想怎么去换洗衣裳的事。
抬头。
雨还在下。
江南雨丰,不光是单下雨,连绵数月的雨也是常有的事。不知是她名字里的“云”和雨沾了关系的原因,晴天阴天雨天,她最爱下雨天。她总觉得在下雨——这场雨,从她出生下到今天。
她五岁的时候像十五岁,快三十岁的时候还像十五岁。
穷其二分之一又一半的人生,她跋山涉水到一个从前的她望不到的地方,心却还在原地,困在彩色玻璃折射的光彩里,困在鸽子飞走了的咖啡馆里,困在一个又一个“当时已惘然”的瞬间。她永远活不在当下。
活不在当下,她的感悟带雨晚来急,还是太晚了——那些给予她震颤、泪水、汹涌情感的人们和事情,已经离她太远了。她也曾努力追赶,痛苦自己的迟钝——她是一块比热容过大的化材,慢热,慢热,把她的反射弧尽数扯下可绕地球一圈。
尚未感受到温暖,春天已经过去了。
——还导热性好。
一猛子扎进去,情热难捱,捧出真心来,她溃不成军。
他们都还是幼稚的小孩;他们都长大了;他们爱她,他们都离开了。
“Friends break up,
friends get married.”
我被困在这里,走了很久还在原地。她想。
按出生年龄算,庄倬云的同龄人有1934万人。她一个也没有遇到,没有一个同龄人。
生活像是一场做不完的梦。
回家,跨越两千多公里。
开阔的田野地显得有些萧索凄怆,谁又能想象出下一年麦子金黄的喜人?在车上时,倬云望望窗外,又看看手机上的实时地图,试图辨别出这个地方种的是冬小麦还是春小麦。她想起了她曾经,遇到过一位很重要的语文老师。
在小学课本上,一篇课文写的是农作物的颜色,她现在只依稀记得是什么“金黄的麦浪”“高粱红了脸”。她的老师,PPT上把文里提到的作物的图片一张张展示,为了让她的“小孩子们”感受修饰词描述的形象,问:“看到图片,让你想到了什么?”
深受孩子们欢迎的美丽老师,激发畅想的引导话语,孩子们把手举得像要去够到智慧园的苹果,千奇百怪的回答,自由的灵魂尚未受优绩主义的捆绑。
小小的倬云,憋着劲,拖到最后一个回答。讲真的,她都觉得自己装,但没有办法,如果每个人身上都有出厂设置的话,她的装杯气质浑然天成,实在享受众人一哄而上她遗世独立的孤高沉着;场面陷入僵局她惊艳出场、化险为夷的淡定从容,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消失于人海……口嫌身嫌心正直,打开她这个罐头,发现起子下面还是起子。不知道在拧巴什么,她的本体是一只巨大的麻花。
她回答:
“麦家。”
老师没听明白。
“麦家,作家麦家,麦子生在这里,也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麦子的家。”
同学们没听明白,小声议论着,老师在回忆里大笑着、夸奖着、推荐着,徐信南撑着左脸看着我,我的脸红得作烧,心在腾空着舞蹈着。她想。
后来她把这个故事半骄傲半无奈的分享给心上人,两个笑点奇怪的人扎了堆,逗得他笑得前仰后合,后背止不住的抖动,他憋着笑说:“庄老师。”
她也用力咬了咬后牙槽,牙齿泛上来一阵酸意,低着头,硬是把笑忍下去,假正经的问:“小鱼同学,你想到了什么呢?”
她抬头看他,对上了他半月型的眼睛,两人像个定时机器,同时破功,乱躺在沙发上笑得肚皮发酸。
“海水稻。”他缠着一缕光泽的乌发,偷偷的吻了吻。
“为什么呀?”
倚在他手臂上的女孩怔愣,让他嘴角硬是弯成了一个臭屁的括号。“因为——”
“人生海海。”
相拥着的一阵大笑。
庄倬云听到的这句话,从“因为”处打了折,删去前两字,只听见他说“人生海海”。她胸腔那团灼热的心软成雪花。
人生海海,众生芸芸。
我遇见你。
只是这是后来。彼时的她,还在拼命地追赶,她必须经过这段漆黑的夜晚。
辛苦了,小倬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