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不想和亲》慕初落

7、第 7 章 谢惊尘离去

　　谢惊尘离去不过半个时辰，昭阳宫内外的气氛便已悄然紧绷。

　　往日里在宫道上缓步而行的宫人内侍，此刻脚步都变得匆匆忙忙，连说话都压低了声气。殿外值守的侍卫在无声间换了一批更为精锐的人手，腰侧佩刀半出鞘头，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整个皇宫都被一层无形的凝重笼罩，就连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都透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急促。

　　青禾端着刚沏好的雨前茶从外间进来，脸上没了平日里的轻快灵动，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走到赵灵宴身侧时，才压低声音开口：“公主，宫里今日实在不对劲。方才奴婢路过前殿偏门，听见几个跑腿的内侍说，陛下突然下旨，急召文武百官即刻入金銮殿议事，就连几位早已告老还乡、闭门谢客的老太傅，都被宫里的人专程请了回来，这般阵仗，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赵灵宴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乌润的黑棋，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交错，恰似这错综复杂、难辨分明的朝局。她闻言轻轻落下棋子，堵住白棋的一条去路，抬眸望向宫墙深处金銮殿的方向，眸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是边关出事了。”

　　若非边境骤然烽烟四起，以谢惊尘素来的沉敛稳重，方才离去时眼底绝不会掠过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沉凝，宫中也不会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得如此草木皆兵，戒备森严。

　　她早前便隐隐有所察觉，沈知衍私通大漠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如今沈知衍身陷天牢，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岌岌可危，大漠部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趁机集结兵力，挥师南下，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一切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猝不及防。

　　青禾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手中端着的茶盏微微晃动，几滴热茶溅出，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公主，边关若是真的开战，那……那之前被压下去的和亲之议，会不会再次被朝臣们提起？”

　　好不容易才借着沈知衍的罪名，将逼嫁和亲的言论彻底压下，若是因为边境战事再起，公主怕是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朝臣口中换取边境安稳的筹码，一想到此处，她便满心惶恐与气愤。

　　赵灵宴看着石案上愈发纷乱的棋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清冷：“本就未曾真正平息，不过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如今大漠部族压境，那些只知苟安的朝臣，怕是又要拿我做文章，将和亲之议重新搬上台面。”

　　深宫之中的金枝玉叶，生来便被绑上了家国大义的枷锁。太平盛世之时，她们是受尽宠爱的皇室贵胄；风雨飘摇之际，她们便是安抚四方、牺牲一生的棋子。这般冰冷的道理，她早已看透，也早已在心底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原主那般怯懦无助，任人摆布，而谢惊尘，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来人并非普通宫人，而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亲自前来传旨。

　　老太监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对着赵灵宴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公主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即刻移步前殿偏殿等候，此刻金銮殿朝事繁忙，争议未休，待陛下与众臣议出结果，便会亲自召见公主。”

　　并非直接宣入金銮殿参与议事，而是令其在偏殿静候，赵灵宴心中瞬间了然，陛下是想等朝堂之上议出最终定论，理清了边关的情势与应对之策，再与她言说此事，也算是变相的安抚与缓冲。

　　她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袂上的褶皱，声音清淡无波：“知晓了，本宫这便随公公前往。”

　　并未带过多的随从侍女，只由青禾一人陪侍在侧，赵灵宴缓步沿着宫道，往前殿偏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往日热闹闲适的宫道变得寂静无比，两旁尽是林立的侍卫，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与凝重，愈发浓烈，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行至偏殿门外，无需靠近，便能听见金銮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激烈争执声，隔着厚重的紫檀木殿门，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各方势力互不相让。

　　“大漠狼子野心，如今集结重兵压境，分明是早有预谋，我大翎岂能示弱！当下应当即刻调兵遣将，驻守边关要塞，以武力强硬震慑，绝不能让他们踏入我朝疆域半步！”主战派的将领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响彻殿宇。

　　“震慑？说的轻巧！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边关粮草补给尚且不足，兵士疲惫，如何能与大漠铁骑开战？贸然出兵，只会落得兵败损将的下场，当下唯有暂避锋芒，从长计议！”主和派的文臣紧随其后，忧心忡忡，句句不离国库与民生。

　　“避？如何避？依老臣之见，唯有重启和亲之议，遣昭阳公主入大漠，联姻部族首领，以此安抚其心，换取边境一时安稳，这才是当下万全之策！”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殿内的纷争，争执之声瞬间愈发激烈，褒贬不一，吵作一团。

　　一句“和亲”，狠狠戳中了最敏感的要害。

　　偏殿之内的赵灵宴将殿内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掌心泛起一丝薄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如她所料，这些朝臣在面对边关战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依旧是牺牲皇室女子的一生，换取朝堂一时的太平，将家国安危的重担，压在一个深宫公主的肩上。

　　青禾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微微发颤，压低声音怒道：“这些朝臣实在过分！次次都拿公主做筏子，边关战事是朝堂与军队的事，凭什么要公主来承担，赔上自己的一生！”

　　赵灵宴抬手轻轻示意她噤声，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等候着。

　　她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最终会给出怎样的定论；她更想看看，在满朝文武的非议与家国大义的压力之下，谢惊尘，究竟会如何抉择。

　　金銮殿内，争执愈演愈烈，几乎要掀翻殿顶。

　　陛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郁如水，看着下方吵作一团的朝臣，眉头紧紧锁起，满心烦躁却又难以决断。主战派以家国尊严、疆域完整为由，力主出兵迎战，不愿屈膝求和；主和派则以国库空虚、民生艰难为据，坚持和亲苟安，只求平息战火，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而站在文官列首的谢惊尘，自议事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指尖轻叩腰间的玉符，眸色冷沉如寒潭，静静听着各方的争执与辩驳，没有发出一言一语，却让周遭的朝臣不敢轻易靠近。

　　直到和亲之议被反复提起，数位老臣联名跪地，恳请陛下下旨令昭阳公主和亲大漠，他才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清冷平静的眼眸，扫过全场喧嚣的朝臣，原本喧闹无比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见状，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开口问道：“谢卿，你素来掌管边关情报实务，深谙大漠部族的情势与野心，此事关乎家国安危，你有何看法，尽管道来。”

　　主张和亲与主战的朝臣，也都纷纷看向谢惊尘，等着他的定论。

　　谢惊尘手持玉笏，缓步出列，对着龙椅上的陛下躬身行礼，随即直起身，清冷沉稳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以为，和亲一事，万万不可行。”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几位主张和亲的元老重臣当即出列，厉声质问：“谢大人！如今边关兵力空虚，粮草不济，贸然开战必败无疑，唯有和亲能换取边境安稳，你为何执意反对？难道要置大翎万千百姓于战火之中，不顾生灵涂炭吗？”

　　谢惊尘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过出言质问的老臣，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大漠部族此次集结兵力异动，所求从不是一位和亲公主，而是我大翎的边关疆域与互市之利！即便今日遣公主入大漠，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待他们养精蓄锐，扩充兵力，依旧会挥师南下，践踏我朝疆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而坚定：“到那时，非但边境难以安宁，皇室颜面尽失，更会让天下人耻笑我大翎，只能靠女子牺牲一生，苟全平安！况且，沈知衍早前私通大漠，早已将我朝边关虚实、兵力布防尽数泄露，如今大漠此举，不过是试探我朝态度。若我朝轻易退让，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

　　“臣请旨，即刻从京营抽调精锐兵力，布防边关要塞，同时截断大漠与我朝的互市补给，困其粮草。臣愿亲自前往边关，坐镇指挥，统筹军务，一月之内，必保边关无虞，不让大漠铁骑踏入我朝半步！”

　　谢惊尘的声音坚定无比，没有丝毫退让，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这般力排众议，主动请缨前往边关，绝非仅仅是为了家国社稷，更是为了护住偏殿之中的那个女子，绝不让和亲之路，再次落在赵灵宴的身上，绝不让他承诺过要护周全的人，受半分委屈。

　　“可粮草、兵力，皆不足啊！即便调兵，也难以支撑长久战事！”主和派的朝臣依旧不死心，急切开口。

　　“粮草可从京畿周边粮仓加急调配，兵力可临时整编补充，所有筹备事宜，臣一力承担，绝不拖累朝堂，惊扰民生！”谢惊尘没有半分犹豫，态度坚决得近乎孤注一掷。

　　陛下看着他眼底的笃定与坚定，眸中的沉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笃定。谢惊尘素来深谙军事，算无遗策，行事稳妥，他的提议，无疑是当下最好的抉择，既能保住家国尊严，又能应对边关危机。

　　主张和亲的朝臣，还想再出言辩驳，却被陛下抬手厉声打断：“够了！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依照谢卿所奏，即刻调兵遣将，布防边关，粮草军备三日内筹备完毕，由谢惊尘亲自总督边关军务，统领边关将士！和亲之议，日后再勿提起，谁敢再言，以扰乱朝纲论处！”

　　一句“勿提起”，彻底敲定了朝议的最终结果，也彻底断了所有想将赵灵宴推入大漠的心思。

　　金銮殿议事结束，朝臣们陆续退去，各自行事，筹备边关粮草与兵力事宜。

　　谢惊尘领旨之后，并未立刻返回府署筹备事务，而是径直转身，前往偏殿。

　　偏殿之内，赵灵宴正临窗而立，望着天边缓缓流动的流云，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便见那道月白身影快步走来，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冷硬与威严，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

　　“臣来迟，让公主久等了。”谢惊尘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语气相较于往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轻柔。

　　“朝议的结果，本宫已然听得一清二楚。”赵灵宴看着他，眸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动容，“谢大人再次为本宫，挡去了所有的非议与危难。”

　　方才殿内的每一句争执，每一句辩驳，她都听得真切。她听见他力排众议，听见他据理力争，听见他不惜主动请缨前往凶险的边关，只为护她周全，不让她踏上和亲之路，这般深情与担当，她如何能不明白，如何能不动容。

　　谢惊尘抬眸，目光深深锁住她的容颜，深邃的眸底映着她的身影，清晰而专注，声音低沉而认真：“臣说过，凡事有臣在，必不会让公主受半分委屈。和亲那条路，臣绝不会让公主踏上去半分。”

　　只是，此番主动请缨前往边关，前路凶险莫测，战事瞬息万变，他一去不知归期，留她一人在这人心叵测、暗流涌动的深宫之中，他终究是放心不下，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赵灵宴看着他眼底难掩的忧色，自然知晓他心中的顾虑与牵挂，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边关凶险，战事难料，谢大人此去，务必保重自身，平安为上。”

　　简单一句叮嘱，耳尖微微泛起红潮，是她不曾掩饰的在意与牵挂。

　　谢惊尘心头一暖，眸底的清冷尽数化开，只剩下温柔缱绻，不自觉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气息相绕，暧昧愈发浓烈：“公主放心，臣处理完边关战事，稳住边境局势，定会尽早归来。宫中人心复杂，派系林立，臣不在的时日，公主万事小心，切莫轻信他人，若有危急难处，可持臣的令牌，调动臣留在京中的亲信，无人敢阻拦。”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轻轻递到她的面前。

　　令牌通体墨润，触手微凉，上面刻着独属于他的专属印记，手握此牌，便等同于他亲临，可调动他麾下所有势力。

　　赵灵宴看着那枚沉甸甸的墨玉令牌，指尖微顿，最终还是轻轻伸出手，接过令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指尖，一丝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同时一顿，四目相对，情意无声流转，千言万语，都藏在彼此的眼眸之中，不必言说。

　　“我会好好收好这枚令牌，等你归来。”她握紧手中的令牌，声音轻软而郑重，“你也要信守承诺，早日平安归来，不可食言。”

　　“臣，必不负公主所期，刀山火海，亦会尽早归来。”谢惊尘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如誓，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偏殿之内，日光温软，气氛缱绻缠绵，一时静谧无声。

　　片刻之后，谢惊尘强行敛去心头的不舍与情愫，躬身告辞：“臣需即刻返回府署，筹备兵马粮草与边关事宜，三日后便要启程，奔赴边关，先行告退。”

　　“好。”赵灵宴攥紧手中的墨玉令牌，目送他转身离去，那道挺拔的身影，带着满心的牵挂与家国责任，一步步走出偏殿，一头扎进深宫的权谋与边关的烽烟之中。

　　谢惊尘离去后不久，陛下便召见了赵灵宴，温言安抚一番，再三承诺，和亲之议永不提起，又赏赐了无数珍宝锦缎，令她安心在昭阳宫中度日，不必忧心外界纷争。

　　赵灵宴谢恩离去，返回昭阳宫，一路之上，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那枚墨玉令牌，令牌之上的微凉，却抵不过心头的暖意。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京城郊外，十里长亭。

　　谢惊尘一身银甲加身，褪去了往日清冷文臣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英气逼人，周身满是铁血将士的凌厉威严。数万大军集结完毕，整装待发，旌旗猎猎，随风飘扬，气势浩荡。

　　他翻身上马，立于大军之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眸底交织着不舍与坚定，随即勒转马头，一声令下，嗓音洪亮：“出发！”

　　数万大军踏着整齐的步伐，浩荡出关，奔赴边关烽烟之地。

　　昭阳宫最高的宫墙之上，赵灵宴一袭素衣，静静伫立在风里，遥遥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至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扬起她的衣袂与发丝，手中的墨玉令牌被她贴身藏好，带着她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期盼。

　　谢惊尘，此去边关，愿你岁岁平安，战事顺遂，早日归来。

　　而她，会在这深宫之中，守好自身，护住昭阳宫，静候他归来，再续这份情深。

　　只是她未曾料到，谢惊尘离京之后，朝中制衡顿失，沈家的残余势力早已暗中串联，勾结宫中不安分的势力，一股针对昭阳宫、针对她的阴谋暗流，正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一场新的危机，已然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