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降临》梁景烟

2、第 2 章

　　刘主任果然喊着要她罚酒。
　　相对于外面发生的诡异的事情，江照林倒是没那么抗拒了，拿着小酒杯，倒了一半就往下咽了。
　　又一阵起哄。
　　这一顿饭吃到了将近九点，终于要散了。
　　刘主任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手臂间搁着外套，还拉着人家领导喊兄弟。又抢着买单，说“好酒你们带了，剩下的必须得我们来。”
　　但他醉到连手机锁屏都打不开，最终还是这边的另一位主任给买了单。
　　江照林在程序上打车。
　　然而九点的北京，正是一个高峰，车也不容易打。页面显示前面还有三十多订单在排队。
　　一行人出了门。
　　秋风寒气大，一吹江照林就打了个哆嗦，把风衣拢紧了一些。
　　“三十几个订单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门口忽然驶来了几辆商务车，江照林几人望过去，五六位西装笔挺的男人从饭店侧门出来，上了车。
　　一辆车先开走了，剩下的车子仍旧停着，一位司机下车，朝他们走了过来，“您好，周总给您几位准备了车。”
　　他指着剩下的那几辆商务车，足够容纳他们十七八人。
　　“你们周总是？”
　　有人好奇问了句。
　　司机递了张名片。
　　——周慎度。
　　几位主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确定了，不认识。
　　翻过来一看，YQ集团董事长，执行总裁。
　　这一行人里没一个不知道YQ，这次来北京赛课的赞助方，就是YQ。去年赛课赞助商太多，策划的时候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散成一团，今年财大气粗的YQ集团一手承办了这一场赛事。
　　江照林望向车子的方向，其中一辆的后座车窗打开了，露出一个侧脸。
　　——那位被叫“周哥”的人。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在场的都是在公务体系下干了几十年的人，没有由来的好意谁敢接受？
　　只不过，如果对方是以赞助商的身份帮助他们，不接受又仿佛不识好歹。人家说不准只是听见了他们的聊天内容，知道他们是这次来北京赛课的老师们，客气一下而已。一位教师迅速拿手机搜了下周慎度，对照着露出的侧脸扫了眼，接着客气笑道，“那就谢谢周总了。”
　　商务车很大，一辆能容纳九人，两辆就可以把他们全载回酒店。
　　周慎度倒确实不知道他们这一行人是来赛课还是来干嘛的，甚至成为赛课赞助商这件事他也记得模模糊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被记住的价值。
　　只不过——江照林，他记住了。
　　有关江照林的资料被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此时就在他手上，还没拆。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
　　他的胳膊忽然抽动了一下，整个人换了个坐姿，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袋。
　　江照林回到酒店，拍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撩了一把水，明明现在最重要的是赛课这件事，但偏偏有另一件事占据她的头脑。
　　她无比确认自己的头脑是清醒的，头脑里每一年的记忆都绝无断裂，完全不存在失忆的情况。
　　所以，她望向镜子里这张脸，是跟谁像吗？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荒诞。
　　王主任敲她房间门，喊她去隔壁打牌。
　　江照林笑着应了，“真暇意。”（暇意：南方方言，舒服自在的意思）
　　剩下的几天里，他们几人在北京著名景点都打了卡，倒是没有人再以一副“我认识你”的表情出现在江照林的身边，她也很快就忘记了这茬事。
　　最后一晚上，几人有了一点小矛盾。因为在北京剩下的三天时间不包含在公务费里面，所以酒店住宿费、餐饮、出游的费用都需要自掏腰包，在买东西的时候都是由里面的一位特教付的钱，但算钱的时候人却硬说不用了。
　　特教的老公是做生意的，家里别墅豪车确实都有，几个人在一起，平常口嗨了说说你请客，人家真要请客了谁也不能心安理得。
　　闹哄哄了一阵，最终还是算了账。但对江照林说，“小江你不用转了，都是沾的你的光来一趟北京。”
　　这哪能。江照林笑笑，还是给人转了。
　　江照林家庭条件不好，家里只有爸爸和奶奶相依为命，贫困生出身，从小到大没少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过那是她工作前。而现在，即便有时候仍然要顶着别人同情的目光，她也绝不要再欠下人情。
　　回到平县的第二周，赛课的消息传来了，江照林，全国教师课堂评审一等奖。
　　整个平县教育体系都与有荣焉，里头的领导在各种各样的群里客套感谢，朋友圈几乎人手转发一条江照林全国第一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有数家媒体的采访报道，还有几条来自各小学的邀请函，有省会城市的，有其他省市的，甚至还有来自北京的。
　　校长看着屏幕上这些邀请函，真想给它们全删光。
　　他跟两位副校长商量分析过，江照林会不会另攀高枝。毕竟这些小学，随便拿出一所，都比他们县里的标杆学校高上好几个档次。
　　何况是他们这个乡镇小学。
　　他们最终得出结论：江照林会去省会的小学，机会多，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
　　以后在那里定居也挺好。
　　门“咚”了两下，他抬头，看见江照林笑着走进来，“校长，盖个章。”
　　江照林由于出色的教学能力和勤奋的工作态度，在进校的第二年就被提拔成为学校里的少先队辅导员，三年一过，本学期初就被升为德育副主任。
　　此时她拿着一沓学生的奖状，一张一张盖的有力。
　　她忽然抬头，“校长，怎么了？”
　　一直盯着她的徐校长尴尬笑了笑，掩饰性的移了移鼠标，拉起了家常，“小江，你最近工作上怎么样？”
　　“挺好啊。”
　　“家里怎么样？”
　　江照林略顿了顿，“也挺好。”
　　校长把视线重新移回屏幕，点开微信框，还是把所有邀请函发给了她，“小江，很多学校给你发了邀请函，微信上转你了，你看看，仔细考虑一下。”
　　江照林随意看了眼，点点头。
　　对于转单位这件事，她不是不心动，大单位机会多，能见更大的世面，她的人生会有别样的精彩。
　　只是——
　　她的家里人……
　　她回到办公室，翻了翻这些邀请函，大多是省会城市的，还有上次那位特教所在学校发来的邀请函。
　　虽然有心，但她的心动比起家里人而言，就显得不过尔尔。
　　江照林刚出生没几个月，妈妈就难忍丈夫的贫穷，出走了。二十世纪末的时候，结婚证还不受重视，所以派出所找人都没依据，象征性找了两天，就无果而终。江照林长大后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妈妈故意不办结婚证，只为了日后的轻易离开。
　　江照林爸爸起先在工地上搬砖，后来给人开摩托车载货，奶奶捡空瓶换钱，就这样一块两块的，给江照林拉扯长大了。
　　江照林吸了口气，正准备退出页面，在最后角落里，看到了两张来自北京的邀请函。
　　北京——
　　这样简单的字眼，却勾出她登顶的欲望，如同打开无穷无尽的潘多拉魔盒，硬要将她看起来真诚谦卑的优良外壳剥离，显露出她最真实的本我。
　　欲望打开的时候，江照林真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好人。
　　这种时候，她会最为真诚地肯定——她的基因果然有那个女人的份。
　　——她竟然想要，不管不顾的，抛下父亲和奶奶，独自赴京闯荡。
　　好在，她及时关住了潘多拉魔盒。
　　给徐校长发消息：“谢谢徐校长，我就留在这里。”
　　徐校长拿起手机，赶紧截屏发给了两位副校长，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喝了两口茶，舒畅地说，“小江真不错啊，真不错。”
　　然而徐校长还没高兴两天，县里发来了通知，要让全国赛课一等奖的老师去北京交流三年。
　　就差指名道姓让江照林去了。
　　“神经病！北京了不起啊，他妈的人家都不愿意还非要人去！这么远的地方花钱又这么费！谁爱去啊！”
　　“当你北京在谁眼里都是香饽饽啊！欺负我们小县城啊！”
　　……
　　徐校长在全校所有的办公室里骂了三天。
　　又去县教育局里骂了一天，最终骂不动了，拉着江照林，还能嘴硬打保票：“小江，这件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处理好。”
　　江照林：……
　　她不是不知道这几天徐校长为这件事奔波，心里是感激的，反倒是她宽慰起了徐校长，“徐校长，麻烦您了，没关系的我去好了，就是可不可以麻烦您申请一下提供宿舍，还有来回的机票最好能报销。”
　　江照林退了一步，徐校长倒是愧疚了，拍她后背，“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好。”
　　江建明知道女儿要去北京三年，连说三遍“好”，他是不识字的，小学就辍学在家农作，做了一辈子苦力，赚些微薄的工资，勉强养活一家三口人。
　　江照林从小就乖巧，不让他们费心，他听说去北京是指定她去的，心就松了，幸亏是强制性的，不然他知道，女儿一定放心不下他们，白白浪费人生机会。
　　江建明快五十岁了，还在外面做些运输苦工赚些钱，不为别的，只是不想拖累女儿。奶奶现在七十几岁的年纪，还带着老花镜，给一些小厂干些零散的针线活儿。
　　江照林衣服不多，花一样的年纪也不爱美，因为家庭原因，她热衷于攒钱。办公室里的年轻老师每天一杯奶茶，嘻嘻哈哈笑着攒几个月的工资买一个香奶奶，她无法和他们产生情感共振。
　　她的眼里，只有两条重要信息——钱或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