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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寂静冬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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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头上鼓胀着奇怪疙瘩的男人,仿佛天生一副慈悲像,只是面上肉不多,在从容中暗暗显出傲慢与刻薄。
凛在书上看见过,那生于头上印堂与发际间的“疙瘩”是武库伏犀骨,拥有这块头骨的人往往事业昌盛,厚中有巧诈,迫于事实会行奸险行为,心性则又慈良又贪。
园田茂本人已有半年未与她见面,此次前来也是一副亲厚的父亲模样,推了门,拎着女孩喜欢的新衣服首饰放到地上。保姆早早等候起这位男主人,清晨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园田凛,一面给她梳妆打扮确保不失礼仪,一面通知她今日有贵客造访。此刻,保姆便如同紧跟的幽灵接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袋子,掂量着重量一齐默不作声给拿进书房里。要见面的二人寒暄没有两句,在客厅里坐下后就进入了今天的正题。
“凛,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园田茂盯着面前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孩,开始阐述起自己最近被困扰的问题。
在园田茂的叙述中,一个家境凄惨的旧友遗孤形象在她面前栩栩如生。曾经,他有一个在生意场上认识的朋友,两人关系很好,结果一场意外的车祸带走了旧友与妻子的性命,留下一个可怜女孩和一个保姆相依为命。说及此处,园田茂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因为自己几年前开始着手别的生意之后就已经很久不与这位朋友联系了,时隔多年才知道旧友遭遇此等悲剧,见其独女现状更是万万不敢心安。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女孩已经读书上学,但没有亲人在身边,难以亲近。因而现在他需要凛接近这个女孩,在取得信任后好再详谈收养与过继一事。
“现在,能帮助她的人只有我们了,凛。她和你差不多年纪,去试一下和她成为朋友吧。”
他垂眸看向对面,语速不徐不缓,落到最后一句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他便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开始仔细端详着这个空心瓷器般规整的女孩。即使许久未见,他依然能清晰想起半年前的女孩木然迟钝的模样,现在,那双眼睛似乎和从前一样空洞,可是却少了几分面对他时总会出现的瑟缩之意。这会儿园田茂面上依然是担忧感慨的面容,心里却疑心起这具瓷器是否暗自出现了裂痕,妨碍到他的使用。
但现在,一个废掉的棋子倘若在这场波澜中彻底被销毁也不必心疼。
近日来,盘星教于同化一事的谋划受到了些许阻碍,手下人在前几日和韩国佬的谈判并不十分顺利,不仅是金钱的问题,他们安插在星浆体周围的一些线人在最近都陆续失联,大多被咒术界力保此次同化的咒术师在暗地里清算了。事实上,只要那位大名鼎鼎的咒术杀手肯出手,获取星浆体的信息并不多么此困难,问题在于太早动手容易引起警觉,一旦失败势必会被反扑,并且对于盘星教来说,只有献上同化日当天新鲜的尸体才能最大程度上彰显出天元的荣耀;另一方面倘若借用孔时雨那边的线人,他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难保没有人走漏风声,甚至提前动手以此牟利。
远远地盯着星浆体的动向,没有什么比一个同龄同校的女孩更容易的了。园田茂将此也定义为——废物再利用。
在这表演结束后沉闷的静默当中,他细长晦暗的眼睛似乎落在了虚无之处。
凛突然想到,书上还补充,其中倘若拥有武库伏犀骨的人手握武权,则刚决勇为,贪妄走险也。
那双眼睛似乎要落回她身上,她收敛起心神,站起身说道:“听您吩咐。”
于是表演得以继续。
园田茂舒展了眉头,像疼爱孩子的父亲一只手亲切地拉起她,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拍。
“好孩子,好孩子,明天廉直女子学院的专职家教老师就会上门,转学的手续过两天办好,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送你上下学,对了,记得你的身份,不要让她觉得我们是蓄意接近她。”
“大人,请问这位小姐的名字是?”
“天内理子。”园田茂说道。
“理子做的不错,等下可以分给大家品尝。”
教室被食物的香气包围,烹饪课的老师在评分表打上分数,紧接着走向下一个人。天内例子点头笑着回应,等那目光彻底转向下一个人,才又慢慢坐下来开始发呆。
很快,有着黑色圆洞的桌布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这洞没有拇指大,仿佛被人不小心用火烫上去,边缘有着焦黄的颜色。这很奇特,天内理子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碰上它,但是脑子已经开始想起抚摸它的触感。
即使是圆的形状,边缘却锋利无比,细细的锯齿可以割破人的手指,是火在那鲜艳的碎花布上偷偷留下了一块疤痕。也许是躲到屋子里正在吸烟的学姐突然听见了房间外的一点声响,慌忙把叼着的烟捏到手指里掩在桌布下,甚至想把腾升的烟雾笼藏在掌心,心脏跳地很快,她开始想到学校很难容忍一些出格的举动,一旦被发现可能面临严重的处分,甚至通知给所有人……可是等她忐忑不安地转过头,外面只是风声吹起的哨子。四下无人,于是终于松了口气,刚抬起手就发现这烟头烫出了这样的洞口,这下又开始责怪起自己大惊小怪。这样的一抹痕迹只是一次叛逆的小小代价。没有人知道她逃掉了部活,房间的钥匙也是全凭自己在老师面前的乖巧印象拿到手里,她继续吸着手上的烟,漫不经心看向那块灼烧后缩着变形的碎布,想着一会儿要去开窗好好散去味道,烂掉的桌布掖到拐角。
这样的小圆洞,黑乎乎一个窟窿留在浅色碎花布上,天内理子假装自己不去看它,却又忍不住盯了这么久,久到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老师的声音随铃声消失不见,桌上烹饪课做的小蛋糕已经快被人分完,她被身边人的声音猛然惊醒。
“该走了理子,下节课听说有新同学要转来,大家都想过去看看……”
是该走了。
理子心不在焉地点头,拉着朋友的手走出教室,她没再去看那块桌布,可是那个小小的窟窿却留在了心里头,好像一个不大不小的黑洞藏住了她的心思。
班主任领着新来的凛走进教室,简单的介绍后,她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姓名,在台下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天内理子,她梳着双马尾辫,和那模糊拍出的照片一样绑着宽宽的白色发带,眼睛是澄澈的蓝色,有种和身边人不太相仿的成熟。
廉直女子学院的转校生并不常见,这里大多按部就班一路直升,不少人在幼儿园就见过面,在这近乎于固定捆绑在一起的群体当中大家彼此知根知底,凛的姓氏引起了小小的讨论,多数人对“渡内”一词的听闻仅限于父母生意往来时不经意提起的词语,没想到这个姓氏下还会有和她们同龄的人。
新来的凛被安排坐在了教室的倒数三排,天内理子的后面,她的个子更高一点,又看起来寡言少语,是个乖孩子的模样。班主任想着放在活泼一点的理子身后,这个新同学可能会更快融入到集体。
落座不久后,她看着前面的天内转过身,那双蓝眼睛也望向了她。
“渡内同学你好,我是天内理子。”
照片上的人落在了面前,凛眨了眨眼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面对面说过话了,于是尽力扯起了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迎上那双眼睛说道:“你好天内同学,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也许她没有笑的太奇怪,也许是因为已经对着镜子练习无数次,前座的少女似乎更加放松了一些,天内理子看着这位新来的抿嘴笑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渡内同学,我有一些多余的湿巾,请问还需要吗?”
这时凛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想起刚刚写字之后那粉笔灰还黏在上面,于是接过了天内理子好心递来的湿巾,对接下来的校园生活突然多了一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