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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初遇即悸动 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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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西从来没坐过如此久的马车。
清晨与维农阿姨道别后,她就在马车里呜呜咽咽地哭,哭累了趴在莱娅的膝上睡一会儿。正午,阳光透过窗帘,一阵猛烈的晕眩感使特蕾西难受地伴着眼泪吐了一滩。肚子里的干粮被吐得差不多了,特蕾西又昏沉睡去。
经历了十几个日夜流转,再睁眼,一张陌生、虚化且俊美的脸庞正注视着特蕾西。
他背对着烈日,面朝向特蕾西,她懵懂双眼里的他被覆盖一层厚厚的雾气,像一场春梦醒后方感惊艳,却无法具象化描绘的情人。
她不知,雾后的他眉眼邻近、乌云似的眉毛庇护下的眼眸光芒清亮、抿起的薄唇像一条蜿蜒的伤痕,卷曲棕发掩盖攻击性的利落棱角,表情张弛有度似一尊会呼吸的古罗马雕像。他青筋突起的手不时为她捋顺毛发、探探鼻息,压低坚实宽厚的胸膛闷煮火辣的炽热,过滤出细化的暖流洒在特蕾西冰冷的身体。
特蕾西合眼别过头,脸颊泛起红晕。
他命人拿来毛毯,一只温凉软骨的手托起她的脸,另一只手耐心地用毯子包裹她,如羽毛般的绒面轻轻拂过耳,痒痒的。
特蕾西正迷离于泡影般的幻觉,身体绵软。
他却蹙眉、火急火燎地抱起她,而她已无力向他询问姓名或者介绍自己,只好软趴在他的胸膛,感觉像被火炉旁厚实的毛毯紧紧裹着肢体,她满意而虚弱地呼吸,偶尔发出舒服的哼声。
他在说话,内容听不清,不明的嗡嗡响不断刺激特蕾西的大脑,身下皮鞋顿挫有力的踏步声是她唯一感觉真切的外源。
残存的一丝清醒使特蕾西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这个陌生、被称之为家的壁垒,无法挣脱。
她尽力撑住眼皮。
颤抖的画面里,宛若披光骑士的他抱着自己快步奔向那个——繁花锦簇之中盛大到她缓慢眨眼间都看不清全貌的庄园。
庄园医生倒了杯温水放在特蕾西床头,转头看向他:“幸好来的及时,她没事,身体中度脱水。”
他点头没有多余的问候,方才灰白的脸恢复了光泽,他为特蕾西盖好被就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任务到此为止,该回到夫人身旁了。
庄园正殿门敞开,金灿的光辉自天际倾倒下,源源不断注入大厅乳白色波纹的大理石瓷砖,蔓延成一片闪光的盐海。
一位位正在打扫的仆人驻足问好:“早安,西蒙总管。”
西蒙微笑,微弱的笑颜便可让仆人们的心情美好一整天。他扫视过那些习以为常的爱慕媚眼,快步向前。
最终,他停在用餐厅门前正了正衣领,与门卫点头示意,门卫推开大门。
一片平阔的亮光荡漾开来,浮雕实木门对着九米长的餐桌,其正位坐着他这场奔波忙碌的最终归宿——康斯坦蒂夫人。餐桌两侧是八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西蒙锁定夫人,目不斜视,稳步前行。
夫人一见西蒙进来就停止用餐,露出短暂的柔和目光与他含情相望,直至西蒙走到她身侧才挥手示意全场继续进餐。
西蒙双手交叠轻放在身前,扫视一遍后迅速闭眼,每个人的模样在心里便都有了轮廓。
在场的孩子们,有的和他差不多同龄,有的才熟悉刀叉,虽然年龄参差不一,但无一例外都被夫人强大气场镇压得卑微埋头。
左右审视了一遍,夫人停下刀叉倾斜身体,西蒙领会,立刻弓背低声报告:“夫人,特蕾西小姐因为身体脱水所以导致昏厥,现在她在诊疗室。”
“那个和特蕾西一同来的姑娘呢?”夫人用那双明锐的鹰眼扫视餐桌。
莱娅胆怯地举起手。
夫人点头伴着善恶难辨的笑容:“莱娅,餐后西蒙总管会带你到厨房拿食物,然后去看望特蕾西。”
听完夫人的话,莱娅迟疑了一下,她不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士。阿姨?大部分人都介意的称呼,夫人?可进门之前她叫我们不要与她生疏。头脑快速运转间,莱娅泄露了心声:“好的,母亲。”
少女轻柔的呼唤使得夫人敛颌含笑,褶皱的红唇缓缓铺展,下垂的苹果肌费力地挤上去,压扁了极具攻击性的鹰眼,甚至皱纹都害羞地躲起来了。藏起凶相后,她妥协为最原始、最真挚的母性柔容。
西蒙淤青的眼袋突然痉挛了几下,他叹气,用手指肚轻轻按了一圈而后保持眉眼低垂。在座的众人却纷纷被这罕见之景所打动,屏息凝视,无数视线交织、暗涌深意。
餐后,众人告退。
夫人与西蒙交流了几句,不时看向莱娅等候的方向。最后,二人以一个短暂的笑容收场,夫人走前不忘把这个笑容分割给莱娅一些。
莱娅没感到温暖,擦肩而过时她更加仔细观察了夫人身上紫罗兰丝绒拖尾裙胸前大朵怒放的复杂且精美的玫瑰刺绣,她下意识又看向自己粗麻布的单调长裙,一阵厌倦与欲望涌上来,随嘴角沉下去。
幸好,西蒙一张精致、干净略带忧虑的脸迅速让莱娅心情转为晴好。
他们并肩走在靠窗的长廊,西蒙刚好比她高一脑袋,或许她一踮脚便能倚在他的肩头。莱娅故意放缓脚步去衡量是否可行。只见,虽然莱娅没有勇气靠上去,但身后两幢灰暗的斜影无声无息替她完成了依偎。
厨房里食物琳琅满目,撒满薄荷叶的面点软乎乎地挤满几排木架,货架尽头的玻璃橱柜里摆满十几种口味的果酱、果脯。莱娅欢脱得像小鹿跑进繁茂雨林,每样奇形怪状的面包都能吸引她停下嗅一嗅,她的细颈伸长,睫毛低垂,似鹿饮溪。
选好后,莱娅一转身就能把取下的食物递给紧紧跟随的西蒙,而看似全程耐心陪护的西蒙,心思早就飘回了夫人身侧。
长时间的分离不会让西蒙身心放松,反而会让他揣测夫人是否对自己产生了不信任或厌烦,康斯坦蒂先生去世还未过百天,现在正是夫人内心脆弱、需要人陪护的时刻,也是他取得完全信任的最佳时机,所以他急于完成任务,回到她身边。
“莱娅小姐,特蕾西小姐可能已经苏醒了。”西蒙弯背细心提醒,语调轻柔没有让人察觉到丝毫的急迫或牢骚。
仍在挑选面点的莱娅听到头顶传来如管乐低吟般温柔嗓音,不禁娇羞点头,心底也传来一阵雀跃的乐曲,她放下双手的同时又理了理鬓发,不敢直视他。狭窄的食物架间,她的身体单薄轻盈地从西蒙身侧掠过,衣角摩擦之时还不忘有意袒露如羊脂玉般丝滑白皙、微微隆起的胸脯。
似演练过的默契,西蒙修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盈满欲望的双眸,坚定躲闪过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男人都会心动的暧昧瞬间。
喝下两杯温水后,特蕾西感觉好多了,有力气和仆人闲谈一会儿大致了解了夫人的性情,说到尽兴处,其中一个女仆羞怯地咯咯发笑,旁边的女仆也笑了不过是在笑她,只有特蕾西一头雾水地注视着她们:“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提到了西蒙总管,某人开心得像丢魂啦。”
“没有没有……”
“特蕾西小姐你瞧她还狡辩。”
最后,屋子里听不清反驳与调侃,七嘴八舌的话语都化作了洋溢的嬉笑。特蕾西凝望她们欢喜的模样,走神想着那张面孔模糊却饱含深情的披光骑士。
林荫路,西蒙谦让出树荫留给肤白貌美的莱娅,右手插兜左手提着食物篮行走在阳光里,悠然自得。莱娅沿着树荫边缘扭捏紧跟,时不时偷瞄一眼他如阳光般明朗、不敢直视的俊容。
西蒙偶尔借着换手的空档,侧头眯着眼回应她一下,像一串语境未知的省略号。
情愫暗涌的独处止于诊疗小屋前,西蒙将食物篮递给莱娅,点头示意,转身便要离开。
莱娅用尽全力攥着篮筐,使得到嘴边的话没力气一股脑吐露:“西蒙总管..…我每天...…每天都能见到您吧。”
西蒙对这番突如其来的试探感到疑惑,但更多的还是面对童言稚语的新奇与忍俊不禁。沐浴在阳光中的西蒙眯眼,嘴角也随着弯,他侧身坚定点头,目光始终凝视她,流露出淡淡温柔:“是的,莱娅小姐,我每天都会在夫人身边。”
莱娅总想再说些什么,可望着被无形脚链拖拽而渐远的身影又感慨一路上他都处在心不在焉的神游状态,是在挂念谁或有谁在等候他吗?是夫人吧,只有她可以让上述同时发生。莱娅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亲密,午餐时板着脸的夫人在他来了后,脸上的笑容便止不住地隐现,就连聚集成堆的褶皱都变得如花苞般绽放。
可悲呀,我不愿让如此年轻俊俏的男人与一位满脸凶险的老女人的关系称之为爱情,等莱娅缓过神,刚才还在视野中的西蒙已消失在二人曾并肩同行过的林荫路。
可悲的人又何尝不是自己呢,她转身,发出一阵烦扰的敲门声止住了屋内的欢声笑语。
一位位女仆欠身退去,屋里的特蕾西招手请她坐在床边。
特蕾西意犹未尽的笑容,当看见莱娅脸上散不尽的失落时有所收敛:“姐姐,怎么了?”
“妹妹,你说老女人都爱年轻男人吗?那她的爱是不是只会占据他的一个阶段而不是全部呢。”她边说,眼睛边燃烧起来。
特蕾西还处在情爱的门禁外,直白的字句脱口而出:“姐姐爱一个人就要爱他一辈子,你说的不是爱。”
莱娅没有听清回答,她也不指望这个答案能解开她的心结,她把食物递给特蕾西好让自己有空沉思。
当晚,特蕾西与莱娅回到了夫人安排的房间。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茉莉香,屋内素白的落地灯里暖橘色灯光摇曳,白墙、白床、白桌,和谐而洁净的家具似乎融入了墙面,沦为了装饰印花。两张平整的铁架床间隔着盛装水粉色百合的水晶棱瓶,特蕾西想凑近闻一闻,却被正上方墙上挂的康斯坦蒂先生的画像吓得不敢靠近,狭窄的相框里一张宽大的充满严肃、愤懑、悲情的脸审视着每位来到房间的人,似乎在说:你能来到这里舒坦地躺在床上享受完美配置、佣人服侍,都是因为你的每根血管里都流着篆刻我名字标识的血液。
特蕾西适应了一周才有勇气直面这幅画的威风。特蕾西从床上站起刚好与它齐平,她屏住呼吸,眼睛鼓圆强装凶相,慢慢靠近它。
不,他不是。在特蕾西关于父亲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副面孔。这画像创作出的意义就是纯粹为了丑化父亲慈爱的形象,太过浓墨重彩的皱纹、泪沟等细节描绘致使他苍老的面孔笼罩着令人寒毛直竖的诡异、冷血。最惊骇的是,一双明亮、饱满得如玻璃珠的眼瞳凸起、直勾勾地瞪着你,极尽脱落的灵动圆珠吞噬万物、触动被视者内心最软弱、最本能的恐惧。
印象里,特蕾西感受这样类似的目光还是在小时候,有次父亲忘记寄钱给维农阿姨,她的丈夫——维农先生趁她睡着哄骗特蕾西和莱娅去游乐场,实则是把她们丢弃在某处废弃的公园。碰巧下雨天,两个小女孩被湿透的衣衫裹紧,风一吹,特蕾西便如小羊羔尖叫着大哭,莱娅则拖着泥点斑斑的裤脚,一边呼喊维农先生,一边绕开水坑。
雨声淹没哭声,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喊:“妈妈,妈妈!”本该扮演妈妈角色的女人在她们有记忆前就与她们决别了,即使这样,特蕾西也要谴责那个——出现在二人面前也认不出的坏女人。
特蕾西用挂满雨帘的双眼懵懂地注视行人,就是那副面孔——无数黑伞陪衬下一双双嫌弃的冷眼回应、紧盯。在那个被战争折磨得百孔千疮的年代里,街上游荡的弃子是常见的战争后遗症,他们的父母或死或不知所踪,一个个幼小的身躯行尸走肉般的走路、抽搐,一双双无神的迷眼回忆着最后一次全家人为自己庆生的欢乐场景,在记忆与现实交替间慢慢死去,使得整座城在沉默人海中隐痛。然而上述一切,却还是战胜国的初景。
眼前这幅油彩肖像的脸依然生动、庄严,特蕾西后怕地吸了口气,本想再凑近些,不料窗外一阵悠长的哨声让她猛然想起:今天有礼仪课!
课程由夫人安排,隔一天一次,在庄园侧面朝阳的草坪上进行。除去同时间去上品酒课的男孩们,共有四位女孩上课,特蕾西年纪最小,所以今天在考核的时候会头顶最小的托盘走步。
西蒙在葡萄园里核验园丁为娇嫩的葡萄藤浇灌与松土工作,被远处白裙少女们列队组成的一道风景线所吸引。他逆着阳光,双手后撑在木栏上,重心放置左脚,修长的双腿交叉右脚顶着矮木桩,难得屈从于亮光的眼睛眯起,嘴角也不禁上扬,任疾驰而过的夏风吹鼓衣衫,依稀透出腹肌紧实、起伏的线条。西蒙带着一种在天气、景色、心情都恰恰处于美好和谐状态才会产生的情趣,遥望远处几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前三位姐姐的步伐走得都很优美、轻巧、踩在松软的草坪却几乎不发出声响。到特蕾西了,她害羞地把托盘放在头上不敢行动,心心念念着不要赶走一只萦绕在周身的塞浦路斯闪蝶。
站在对面的莱娅不断使眼色让特蕾西过来,因为她看见礼仪老师眼里同样刺眼到发闪的不满。
特蕾西忐忑地迈出一步,闪蝶知趣地飞走了,它飞向对它更具吸引力的葡萄园。特蕾西见闪蝶翩翩离去,一边谨记步步端庄,一边试图把闪蝶呼唤归返。
随着心中的急切逐步显露,头顶上的小托盘自然知道她的心之所向,它顺着金灿的卷发瀑布滑下来,见草地上破碎的瓷盘没有复原的可能,特蕾西没等礼仪老师呵斥,便跑向葡萄园。
云白色的一片式长裙随跻身而过的疾风轻柔飘逸,霎时间化为飞扬的羽翼在身后煽动,助她贴地飞行。那日的风温热而强烈,赤脚白裙的少女追逐风,指缝间隐现的闪蝶向往自由。
西蒙不知为何特蕾西跑来,突然慌张起来。
毕竟她曾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贴在自己胸膛前深睡呓语,那日的阳光如今天这般炽热,可她一只柔软的小身体却蜷缩着散发阵阵寒气。当时为了帮她驱寒,他用毛毯细致又快速一层层包裹她,让体温慢慢扩散,渗透她,并且不断用手指碰她的鼻尖确认气息,回想那时的自己仿佛被一种熟悉、意义重大的使命召唤,他接下,发誓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年轻脆弱的生命消逝。
好在,她没事。
看啊,她正活力充沛地跑来。
西蒙不再紧张,他退步至葡萄园一角,俯身满眼欢喜地查看稚嫩的果实。
特蕾西没能挽留住去意已决的闪蝶,她痴望着它的飞影又垂头看向面前木牌赫然写着“闲人免进”,立刻退至一米远的位置。明亮的眼珠快速转动小心观察这个紫绿色相间的地方,一排排翠绿色的藤蔓叶从矮树的枝干冒芽延展至上面方正平阔的篱架,紫色的果粒张灯结彩般从篱架间隙垂下,在暖阳的陪衬下闪着血紫色的光芒。
特蕾西看到了不寻常的颜色——西蒙,一袭黑色给葡萄园恬静、葱郁的景色添了一丝深沉。
西蒙一变换姿势,特蕾西就迅速正过目,她不认识他,准确的说是不熟。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位年轻英俊、不爱说话、总站在夫人身右侧的管家,也是莱娅喜欢的人,说不准他未来会成为自己的姐夫,或许自己应该为脑中无端对他今后身份变更所引发的遐想怀有歉意地打个招呼,可是她看他专注的模样,突然响起的声音会不会惊扰他。
特蕾西好像被大脑深处的记忆触发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从前,她不会这么谨小慎微,就算做错事也不过被维农阿姨玩笑式唠叨几句。这里不一样,他们似乎把谨言慎行刻入骨,特蕾西很少看见争吵,一方后退一步撇嘴摇头即是表达对方处于警戒线边缘,对方也会因同样深刻的恐惧而消声。这里每一处和谐、秩序都是大家时刻警备和维护的成果,她只得融入。
最终,西蒙忍不住抬眼望她,像在观赏一片从土壤里探身的嫩芽,他起身走近与她隔栏对视:“你好吗,特蕾西小姐?”顺带着职业性的假笑。
特蕾西清楚自己应该回答“我很好,谢谢”,然后对话戛然而止,可她望了望四周只有他们二人和静谧生长的葡萄,她突然变得叛逆,先是耸了耸肩,单薄的脊背甚至放松到能从侧面看出不规整弧线,她感到身心清爽像是褪去了一件厚重的外套。
“不好。”特蕾西一边靠近他,一边舒展略带挑逗的笑。
西蒙被吓了一跳,立即收束笑容,上身微微前倾:“实在抱歉。”
同时,西蒙看穿了特蕾西的小心思,他思量:面对这种不痛不痒、模式型的对话,小女孩不就应该如此吗,她可以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为流程化的成年人探索出另一条沟通道路,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把对话进行下去。
“有什么心事吗,特蕾西小姐?你可以和我讲讲。”西蒙恢复了专属于他平缓、温良、不卑不亢的语调。
特蕾西斜仰着他。她能细致观察到他薄唇健康的淡红色和下颌冒尖的胡茬,甚至把喉结凸起处的一道灰尘“伤痕”、一片挂在小翻领的葡萄叶都收入眼底。特蕾西想:平日高冷、细节控的他一定不允许自己这般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特蕾西立即移开目光而垂头,憋笑的嘴巴嘟成一团聚拢的粉白花苞。毫秒间,记忆猛地打了她一拳,头痛的感觉袭来,她怔怔地再次仰目。
天啊!此刻的视角是如此熟悉,特蕾西难以置信地高频眨眼,记忆里一张模糊、梦幻的脸被煽动的睫毛擦清晰了。
是他吗?
特蕾西不敢与西蒙确认自己初到此处的场景,怕一切细节都对上后而失控地对他产生不清澈的情感。她明确知道这种情感的威力,从莱娅身上就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一旦被那种躁动的情感操控,便会无时无刻惦念他,任何微不足道的互动、情感反馈都会被放大进而加重上瘾并且排斥那些遭受同样情感操控的人。此外,受操控者还会被施加一种一见他就会心慌、结巴的魔法,可以说百害而无一利。
她像藤蔓上成熟的葡萄般再次垂头。
其实,特蕾西从苏醒那刻就不打算找到披光骑士,那段濒临死亡、美妙且靡丽到不真实的经历索性当它是一场幻梦。因为
特蕾西知道现实总是乏味且繁琐的,一件被公开认定已经发生的事情会牵扯出另一件发生过的事情和一堆未定事件,环环相扣、接踵而至,现实总会被搞垮你的。
特蕾西不会屈服于现实,她会把那一段独属于自己与披光骑士的梦幻奇遇封装在心底成为一尘不染的回忆。
“特蕾西,特蕾西。”莱娅迈着扭捏的小碎步跑来,拉住特蕾西的手耳语:“妹妹,礼仪老师给你打了最低分,她叫你重新顶盘走步直到她满意为止。”
“好……”特蕾西下意识摇了摇头,表面意思是对礼仪课的厌倦,深层意思则是对西蒙的抱歉,她中止了对话,然而对于他的询问,她永远不会作答。
莱娅在牵着特蕾西离开时,附加上像是计划好的回头、不经意地向身后抛出一个媚眼,当然,她还不忘伸长颈部露出那条——夫人只给予她一人的深海珍珠项链。
西蒙以微笑回应,却没撑过莱娅的再次回眸,他不顾她痴痴的目光而重重地垂头,一时间忘了自己来这的目的,他指的这可以是葡萄园,也可以是偌大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