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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安心睡吧,小不点 在英 ...


  •   在英利国有一个流传至今的传说:出生的季节对应着他(她)的性格,这是天赐的人物底色。一向不迷信的夫人硬是推迟预产期整整一周:绝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儿重蹈覆辙。她看见草坪从白雪地隐现着冒头才肯打开耳朵听医生和特蕾西的劝诫。
      即将迎接新生命了,特蕾西拿着亲手缝制的半成品婴儿睡衣打算去夫人房间,征求点儿意见。轻快走过两层楼梯,布鲁图斯不在,特蕾西迎面撞见在夫人门前不安踱步的西蒙,他脸色极其难看,犹如一夜未眠后缺血氧的即视感。
      西蒙十分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嘟囔几句,当看见特蕾西时被吓得向后撤步,口鼻微扩,而特蕾西已经站在那里十几秒了。
      西蒙瞥了一眼她手里粉嫩的小衣服,脸色更差了:“小不点,夫人在里面,有事随时叫我。”
      “好。”特蕾西轻微点头,进门前连连回眸确认他的精神状况,不清楚他极度焦躁又心不在焉的原因:可能即将做父亲的人都会变成这副模样吧。
      一打开门,像是进入了充满恶臭的地下室,特蕾西遮着鼻子看见夫人正抱着垃圾桶坐在床上,脸色融入背后一面雪白的墙。
      “特蕾西,我有点不舒服……”
      “正常反应,夫人。”特蕾西边说边扫视房间——散乱一地的卫生纸,翻倒的沙发,台灯连同电线被扯下来,零散的碎片像一滩眼泪,床头柜旁边被呕吐物黏附的毛毯像个流浪醉汉。弄乱房间的声响能被阻隔得彻底,还要多亏了夫人房间特制的隔音墙,特蕾西原本以为这是最平常的一天罢了,她想收拾却无从下手,她走近却惊见夫人的被套被羊水浸透。
      “夫人,您是不是要生了?”特蕾西又惊又喜地说。
      “西蒙快进来,送夫人去医院!”
      西蒙从未离开,他只等这声召唤。推开门,反锁、挂上铰链,钥匙丢出窗口,这一系列动作用时不过十秒。
      沉默。
      特蕾西立即明白西蒙的意思,他回来的确是来帮助夫人,他要帮她解脱,帮她从辉煌高座上推至暗黑地狱,让她去面对曾经被资本特权害死的西蒙母亲、妹妹。
      “西蒙……”特蕾西颤着声音唤他,手脚僵硬。
      西蒙一手把特蕾西搂在怀里,一手摸着她的头紧紧抵在自己的胸口,像在说:请尽情哭泣、哀悼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曾经化身披光骑士的西蒙所挽救的生命被他从始至终庇护着,而那条衰老、罪孽深重的残命从来没有被真正珍视过,此刻正在床上发疯似的嘶吼、哭闹,她腹部那一只脚迈回天堂的新生命还在挣命乱窜。
      “西蒙!”
      “西蒙!我收留你、栽培你、重用你!你不能这么对我!”夫人胡言乱语间喊出了一句通顺的话,裂帛般的声音并不让人觉得悲哀。
      “我早就应该这么对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是孤儿吗?”西蒙的嗓音低沉、顿挫有力,特蕾西从未听过。
      “十六年前,我的家很完整,我母亲说她会带给我一个可爱的妹妹,那时我们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人……可是在我母亲生产的时候,因为战乱本就不够的医生却被你和你丈夫康斯坦蒂全都带走了……我死也不会忘记,他说‘除了我孩子和我夫人的生命之外其他都是孽种’然后那医院全部的医生都去你的产房了……是,我们没有权利没有金钱,我们懦弱没有尊严,任凭你们这些中产阶级踩踏……但是当你享受各种优越待遇时就该想象到今天!因果报应,你会惨死,会孤独死去……会像我们一样懦弱、没有尊严地死去!”
      九岁——西蒙至死不敢追忆的九岁。那年,母亲临产前对他说将有一个天使妹妹搬进他的卧室;那年,母亲没有兑现承诺,失血过多像块被拧干的肉色抹布惨死在手术室床上,被单、床单、床板,死婴皆被血染得膨胀,那之上却是一具虚白干瘪的尸体;那年,他弄清真相,决意复仇;那年父亲疯了,他自己成长了;那年——苦难席卷的一年,什么都被改变了。
      夫人没说话,也说不出什么了,唾液和胆汁堵着喉咙,她翻着白眼却心情愉悦,她看见头顶一束圣光先是引导腹中的胎儿飞升,接着她不自控地抬手想把孩子拉下来,而后圣光引导夫人离开□□追随孩子,她们飞天、眺望康斯坦蒂先生和她早年夭折的孩子正在天际云山后招手……
      夫人的灵魂归天,一根根血管在体内炸裂,鲜红液体从□□雪崩式喷涌、流淌,色彩明艳的血像浓稠、久酿的红葡萄酒铺张浪费地倒灌了全身,溢满出床,这像极了夫人的作为。
      霎时间,西蒙也张口无言了,头脑狂暴似的旋转,记忆里被单、床单、床板,死婴、干尸顷刻间竟然完全一一对应上,还有一直被他忽视的雪白墙面——刺眼的白色和妈妈用生命换来的美艳猩红,儿时的哭声此刻再次在脑中放肆嚎叫,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弱小、身着背带裤的小男孩站在床边,捂着眼睛哭叫,身体、手掌、脸颊沾满妈妈的血液、□□,怀里是一团粉红色未剪脐带的死婴,他就站在那,即使再恐惧也未曾想过退缩,他年仅九岁。
      “我杀了妈妈!不,不不不……”突然,西蒙情绪崩溃,他搂紧特蕾西捂住她的耳,侧身踹开门。轰隆巨响,地动山摇,血腥味狞笑着四溢,紧紧尾随两个失魂逃跑的年轻人。
      房间外几位打扫卫生的女仆趁机瞄了一眼房间内,随即发出一阵阵尖细惨叫。
      事实上,他们无处可逃。特蕾西和西蒙逃回他的房间,她立刻恢复了理智,门外尖叫声起伏不断,躲在这里只会招致不必要的嫌疑。
      特蕾西出门去查看现场。西蒙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吓的仓鼠把床上的被笼罩全身,颤抖,哭泣,幽灵般的白色身形正摇晃、飘悬……他想飘游回儿时,如果他让母亲早点出门、让父亲换一家医院、自己跪在地上磕破头哀求医生别走,是不是那噩梦般的经历能彻底从他的记忆里根除,是不是他今日就不会亲自编排那段经历重演。
      复仇成功,却无比悲痛,深入骨髓的仇恨在夫人吐着白沫,四仰八叉在床上淌血、捶打的刹那化为虚有。他只是一个冷漠的观者,她的死亡会让一生尽显悲壮,却没法感动他一丝一毫,她的死亡除了给土地或火炉增加负担外,再也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价值,到头来她成为她最厌恶最鄙视的那类人——无价值者。
      今年的初雨应景而下,腥味混着雨味土味弥漫三楼,再给夫人的死亡增添独一份的凄凉。庄园里年纪最大的保姆弗洛尔留下几个不哭闹的仆人,赶走了其余丢了魂的女仆,她看见特蕾西逐渐从人堆里显现,像极了一位即将献身的英雄。
      西蒙会坐牢吗?我有责任吗?特蕾西失神地乱想,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对她来说无疑都是记忆上一条永存的割伤。对于西蒙来说,他自以为是修复旧疤,实则是撕裂旧疤,徒增疼痛。
      胜利的滋味,不,复仇的滋味和被毁灭的惨痛本身就是一对近义词。特蕾西紧握着弗洛尔的手哑声哭泣,她想:弗洛尔不知道西蒙的身世,她无法体会复仇对西蒙来说有多么重要。
      不料弗洛尔亲了亲特蕾西的手说道:“特蕾西小姐不要害怕,您来庄园的时间短,对庄园里的人不熟悉,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来给您讲讲西蒙。”她温热的厚手包裹特蕾西的手,边说边牵她去往阳台。
      特蕾西浑身战栗,退缩着踉跄行走。弗洛尔对西蒙所作所为不惊异,难道她知道西蒙的身世?莫非那些老练而镇定的仆人们都知道西蒙的身世。西蒙啊,反复揭开伤疤不痛吗?难怪当年你给我讲述时语调平仄有度,间或带着作态的哀伤。原来,复述多遍后的体验者被驯化成了表演者。
      果然,弗洛尔讲述的故事和西蒙几乎完全重合,特蕾西裹紧身上的毛毯目光呆滞地听她动情演说,特蕾西想:我是西蒙的帮凶,是他众多帮凶之一,我们共同保守着一个公开的秘密,西蒙你手段高明,你抚弄我们的心让它们甘愿为你搏动,实在是高明,我以为了解你隐秘的过往即走进了你的心房,如今才发现你的心房从未对人上锁!实在是高明。
      虽有万般失望,特蕾西还是听完了弗洛尔的讲述,她流泪了,特蕾西也是。她们手牵手走回夫人房间,夫人已被盖上新的白被单,她们共同等待着西蒙恢复理智。
      约两小时,西蒙再次现身,他身后是两个的警察,一瘦一胖。胖警察紧绷的皮带勒紧大肚子和一打登记表,他捂着鼻子审视了一遍四周从腰间扯下一张表:“来来来,登记。”
      胖警察一个眼神扫过,小警员才敢露头拿出相机拍照,瘦警察在众人排队填表时对胖警察耳语,似乎在说:“晚上吃什么大餐?”
      胖警察仔细观察镶满整面墙壁的珍藏红酒,从嗓子眼溜出一句:“你定。”
      一瓶瓶殷红的酒映出瘦警察求知的倒影,他霎时明白胖警察的一系列动作能彰显他们被工作服禁锢的优雅品位。于是,他们像是来选购红酒的客户,不断拿起心仪的酒摸摸、敲敲、听听。西蒙关注到了这点,他把他们拿过的酒一一装入礼品袋,直截了当递给他们。瘦警察憨笑着摆手拒绝,而胖警察不客套,露出欣慰笑容:“我们从西蒙先生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我想死亡原因大家都清楚,后续会让大家去警局做笔录,没什么疑问的话我们先走了。”他说完这句话,瘦警察把采集的血液样本和指纹一同塞进礼品袋,两个人慢悠悠地走下了楼梯。
      上车前,瘦警察还不忘安慰西蒙:“放心啊西蒙先生,我们理解您不会预料到这种突发事件,过几天来警局做个笔录、公开康斯坦蒂夫人的遗书,整件事就完结了。”
      胖警察听见“完结”一词竟然笑出声,肥厚的脸显现不寻常的皱纹,他忍不住补上一句调侃:“哎,电影和现实里的富人不都是一个结局嘛哈哈哈……”
      笑声被车尾气气流拉得很长,几英里外都能听到他发自内心的舒畅,夫人在任要整顿警局的那些日子里他可挤不出笑纹。
      时间流逝得飞速,早晨特蕾西还期待着新生命喜临,晚上却要成双送走。西蒙的脸仍处于朦胧不清的虚白状态,他坐在羽毛摇椅上死盯着夫人盖白布的尸体从门口出现,渐渐消逝在她精心打造的一片阴绿地带,开阔的夕阳余晖照亮飘过它的石路,石砾折返的闪光仿佛化作照射水晶棺的冷光,为夫人哀悼。
      楼上,仆人正清扫房间,楼下尸检人员正等待尸体装运上车,西蒙处于他们之间显得极其多余。
      似乎夫人和腹中之子咽气的瞬间——他与整个世界失联了,或者说他的使命已完成,世界便不需要他了,世界沉静,没有仇恨、没有辩解、没有人再关心他的身世。她死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时而迷茫、抽离现实,时而渴望死亡,但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他生命的烟火在人生尚未过半之际就已炸裂而绚烂地喷发,残留的幽蓝光像堕落天使的眼泪顽强地抵抗天堂的诱惑以此证明复仇的最大获利者是他西蒙,可使命完结,光阴漫长,该如何过完余生?
      了无牵挂的人是活不下去的,西蒙抬眸——穿着黑裙的特蕾西慢慢占据视线:“小不点,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两颗闪光的泪珠从西蒙脸颊滚下,落在特蕾西飞扬的裙摆,特蕾西弯腰紧紧搂着他,她有一种比夫人死亡更不祥的预感:他要逃离这个令他恐惧的囹圄。
      “西蒙。”特蕾西抚摸西蒙的头顶,软着声音唤回他的灵魂。
      “西蒙回来,回来……”
      而“我也害怕”这句话梗在喉咙,特蕾西不敢想象离开他的生活,她痛苦地心语:如果那一天发生,我会不会像西蒙一样即刻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毋庸置疑,那怀抱温暖、柔软,西蒙趴在那哭了许久。
      装遗书的保险箱被抬出,三楼被封锁。布鲁图斯算是失了业,为了生存也好,为了人情也罢,他和仆人们统一了口供,这只是一场意外,一个传奇人物注定的命运终点,特蕾西舍不得这样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她任命他为副管家留在身边。
      西蒙把他悲惨的身世用到极致,终于可以丢进记忆废墟了,他和特蕾西手挽手走出警局,漫步回庄园——遗书上指名给西蒙的庄园。
      “我一点都不高兴,这太奇怪了。”西蒙在庄园铁门前停住,望向别墅上空高邈的灰蓝色穹顶,像密不通风的餐盖保温着一小滩美味的动物尸块。
      “我也是。”特蕾西明明牵着他的手,却感觉彼此指缝间不断穿梭的冷风正划分他与自己的界限。事情虽然结束了,但她依然介怀自己与外人共享他的悲惨过往,介怀他与夫人的春宵一夜,介怀他对待感情敏感而决绝的态度。这些介怀如影随形,至死方休,特蕾西无比绝望地想着。
      西蒙闭眼,张开双臂,弯身虔诚地将双手包裹特蕾西的手合十抵在头顶,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演出后落幕时的告别动作。
      一番举动,特蕾西近距离观察、沉思着,最后感到漠然:西蒙你变了,从何而起的呢……
      “上帝保佑,请让这一切过去吧。”西蒙皱了皱眉,任由特蕾西逐渐蓄力紧钳住他的手:“冷了?进去吧。”
      董事会,康斯坦蒂家族铲除了夫人这颗眼中钉,紧接着召开一场决裂般的继位争夺战。不过夫人遗书经过验证后正式生效,特蕾西顺利登顶。以往看待权贵的轻蔑在真正与之对峙时,却缩回尖角,变了装扮,焕然一新。
      这是好事?坏事?特蕾西业已失去了评判标准,她清楚整个家族都等着她从夫人的脚底爬出来,这里终有她一席之地。特蕾西想:西蒙会因我登位而看清我,唾弃我吧。明知他可能的反应,心情更复杂,姐妹们各得其所,自己深陷在与西蒙的感情里面自我消耗,重蹈覆辙,可谓是一种讽刺。原本她欣赏他的平静,现在她恨他观望自己挣扎不警告也不施救,宣扬保护动物的人从不在乎脚下踩死的蚂蚁,特蕾西突然联想起这句话。
      应与特蕾西平起平坐的西蒙因遗书全篇未提及他的职位和尚未过户的所属权而显得可笑至极,重新夺回主权的康斯坦蒂家族表现出奇的团结,一致剔除外人。西蒙预料到这些,他——就是那个外人,面对董事会全票否决前主动退选。他——再也找不回那股斗志昂扬的劲儿了,即使曾憧憬掌控夫人,也曾厌恶与她关系暧昧,但始终不能否认她在世甚至得知她怀孕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庄园乃至康斯坦蒂家族第一次配拥有姓名,苦涩回甘。她死了,一切得意又如海市蜃楼般消散不见。
      九岁的小西蒙初到庄园,身上破旧灰黑的衣衫在仆人无神的凝视下被一件件扒下来,赤裸站在夫人身边,颤抖,惶恐。夫人不愿伸手摸他脏乱的头,却想在隔绝细菌的前提下亲近这个被玷污的皮肤白皙的小可怜儿,夫人指向弗洛尔,小西蒙准备走向她时,夫人极快地为他披上一件长毛毯。于是,小西蒙拖着毛毯像披风骑士般的怀揣使命缓缓前进……
      西蒙惊醒,他梦见了他的九岁,那梦像魔爪般狂拽他的头左右撞击,眼冒金星,他非睁开眼不可。特蕾西睡在西蒙枕边,她也经常做噩梦,关于在百鬼夜行的街上呼喊妈妈的梦。
      用来抵御恐惧的台灯亮起,特蕾西握紧西蒙冰冷的双手将它们合十,哈着气,轻声说:“这感觉真不好。”
      “西蒙,我们把夫人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清除出去吧。”
      凌晨两点一刻,仆人们被叫醒,西蒙找来运葡萄的货车和夜班司机。众人接到指令后就开始搬运家具、衣裙鞋帽、首饰藏品凡是沾染夫人气息的东西一律不留。
      月亮明晰,特蕾西和西蒙肩并肩站在闪光的草地上注视着一件件物品流水式运送,情绪复杂。
      草地还是那样松软,多年前她赤脚穿梭于草、夏风、阳光间,或许它闯入视野的瞬间使她着迷、或许前所未有的贴近使她误判,她费力去追逐一只不属于她的闪蝶……
      忽然一声异响打破静默,夹在书册间一台磁带播放器滚落下来,播放键恰巧被鹅卵石按下,好似有意为无聊的清醒之夜携来令人难忘的情趣,磁带播放器里放的是夫人生前最爱的《忧伤或欢乐》,西蒙在她房间听过无数次,以至于在脑中可以随节奏编排一段舞蹈。
      西蒙释怀似的笑了,他从身后抱着特蕾西耳语:“小不点,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嗯。”
      “我们随音乐跳一支舞吧。”
      特蕾西的眼眸闪烁,被红血丝割裂的眼球仰望他、垂下再仰望,没来由地忧伤。
      “好。”
      仆人们止步、安静地驻足,自动围成圈形成一个舞台,无数渴求爱的眼睛含情脉脉地观赏两位新人拥抱、依偎、摇摆、旋转……
      新人欢快起舞,仰目,月光因他们而皎洁;舞蹈,草地因他们而松软;投入,乐曲因他们而深情;月下之舞,仆人因他们而泪流。
      如梦似幻,西蒙贴着特蕾西的耳朵亲吻,痒痒的感觉惹她发笑,西蒙从未见她如此甜笑过,他动情地说道:“小不点,还记得当年的品酒会吗?那时我就幻想着与你共舞一曲,与你共享酒香氤氲、极度欢乐的时刻。”
      特蕾西想脱口而出几句肉麻情话,却屈从于西蒙轻揉耳垂的修长五指,享受得已经忘记了语言。
      “嘘,小不点,如果今夜是我的毙命之夜,我情愿我们不说话而尽情跳舞。”
      特蕾西的手抖了一下,恢复了理智:“西蒙别这么说,你要好好活着。”
      “西蒙,重任总管吧,我恳求你……我需要你。”她双手虔诚地捧起西蒙的手,化作托盘,给足了盘中之物选择逃走的权利。
      “……”西蒙瞥向别处,用渗泪的余光仔细观察特蕾西。
      我好想把时间停在这一刻。
      一曲完结,特蕾西再次按下播放键,她兴奋地招手叫仆人中的一对恋人过来跳舞,他们二人在夫人在世时被要求强制分离并加以惩罚,不得交往,更不得潜逃,其他仆人由于受到夫人压迫、引诱而当起了间谍。两个苦情人儿只能在一个屋檐下煎熬度日,想着对方却不敢流露。此刻,特蕾西的盛情邀请也就暗示了她准许他们奏响长久、甜蜜的恋曲。
      晨光熹微,疲惫的西蒙抱着特蕾西返回房间,轻轻放下沉睡的她,半合窗帘,自己坐在床边凝眸望她许久,许久:曾经最反感权贵的她成为了这里的主人,我呢,曾经最决绝的人再度成为了最脆弱的流浪者,真像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性循环,安心睡吧小不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于是,西蒙也决定听从命运或是内心声音的指引……
      翌日,仆人按时相聚而散,值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与复职后的西蒙总管亲切问早。谁也不会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聆听皮鞋急促更迭的踢踏声,最后一次窥视转瞬即逝的礼笑,最后一次目送一闪笔直黑影迈着坚定的步伐翩然离开。
      这也是最后一次——西蒙举手投足发出的声响混杂白噪随清晨的寒流涌入别墅内唤起特蕾西脑海深处那段悠远、濒死、美妙至极的虚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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