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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花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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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郭旭从酒坊提着竹叶青回来时,月亮已高高挂在夜空。
据辛力说阔气的白玉堂包下了半间客栈,故而这座院落里其实大多数都是空屋。
苦练了一下午的海棠早已进入了梦乡,郭旭回到客栈时看见辛力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桃花出神。
于是郭旭灵机一动。
他从屋里搬了一张桌子两张凳子置于院内的桃花树下,又把刚买来的竹叶青烫上。
辛力在一旁看着他忙进忙出,有些不明就里。
“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个行酒令助助兴。”郭旭为两人满上酒,滴了一杯给辛力,又道:“花前月下,就来个飞花令如何?”
恰巧一阵夜风吹过,二人头顶上的桃花的花瓣随着微风起舞,其中有一瓣桃花飘进了辛力的杯中。
“辛兄,这飞花进了你的杯中,该你罚酒三杯。”
“好,我喝。”辛力豪气地给自己满上三杯酒喝下。
于是乎,每有夜风吹过,二人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让那随风飘落的桃花落进对方的杯中。
就这样,二人边闹边喝,两个多时辰下来,脚边的酒坛空了五六坛子。
许是风吹得上头,酒过三巡时辛力已有些微醺。
“对了,你到底成亲了没?”郭旭撑着头,好奇地看着辛力。算了算年纪,辛力今年已是而立之年,郭旭想起两人分别时辛力脸上期盼的笑容,他有预感辛力多半早已成家。但奇怪的是如今他依旧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这又让郭旭有些不确定,加之上次他露出的伤怀的神情,让他总是有些在意。
“我已娶妻,就在四年前。”辛力举起酒杯一口闷下,“她叫雁儿,跟我一样是个孤儿。”
自那以后郭旭再也没有插嘴的机会,辛力一边喝着酒,一边将往事娓娓道来。
辛力的妻子名叫雁儿,是个普通的村妇。雁儿是个十分勤快且能干的女子,虽然孤身一人,却把家里和地里照顾得紧紧有条。她是个热爱生活的女人,她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做家务和务农,她甚至还有一片花田,在里面种上绚烂的花朵。
雁儿生得十分标致,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美女。
让辛力欣赏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对待生活的态度,她与辛力一样,纵然命运对他们并不公平,但是他们反而比其他人活得更认真。
“我做了那么些年杀手也攒下了不少银子,于是我就上门去提亲,我想雁儿如果嫁给我,她以后的日子可以好过些,谁知道,嫁给我才是她最大的不幸。”
就像所有的职业杀手一样,辛力也有数不清的仇家。
彼时的他以为放下剑,找个小村子隐居,就能过上退隐田园的日子。
谁知……
那日是他的大喜日子,可是迎亲的队伍才走到一半,就从前方传来了噩耗。
他未过门的妻子的家中不知被谁放了一把大火,等辛力骑马赶到时,房子都已经烧塌了。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雁儿的家,甚至连她心爱的花儿都未能幸免。
“这么多年了……我甚至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是我对不起她。郭旭,我以前不信命,现在我不得不信,我辛力这一辈子注定就是孤家寡人,我不该娶她,是我害了她。”
“这不是你的错。”郭旭摇头道,虽然他明白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也许是醉了,也许是累了。在喝完最后一杯酒后,辛力缓缓地倒在桌上,陷入了沉睡。
郭旭从他的手里拿过杯子放到一边,默默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洒在地上。
他没想到几年不见,辛力的人生竟然经历了这样的磨难。
若非今晚借着酒力辛力不会将这段往事告诉自己。
他不是一个会把不幸和悲伤挂在脸上的人。
夜深了,郭旭感觉夜风越来越凉。
不知不觉,枝头的桃花已被吹落了一大片,洋洋洒洒,落在辛力的发上、脸上。
郭旭转身回到屋里取出了自己的白裘袄想要给他披上。
在他给辛力披上衣服时,辛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二人离得极近,近到郭旭可以闻到对方身上醇香的酒气。
“皮袄……你的那件皮袄。”半梦半醒间,辛力一手摸到肩上的皮袄,那熟悉的触感让他莫名红了眼眶,桌上的油灯火光微弱,映在他的眼里却是那么的刺眼,他伏下身去,不再看那刺眼的火光,喃喃地道:“……也在那场火里烧没了。”
“都过去了……辛力,都过去了。”郭旭感到一阵心乱,他无力的说着安慰的话,一手轻轻搂着他的肩膀,直到他再度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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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常乐镇上开始流行一句顺口溜。
圣人不仁,百果不实,小儿多死,妖孽丛生。
像是呼应这句顺口溜似的,近日来镇上白事不断。
一时间人心惶惶。
“关于这个顺口溜,你怎么看?”
“有人在搞事。”
“不是问你这个。”辛力拍了一下他,“我是问你是谁在搞事?”
“跟朝廷做对的无非就是叛军和关外势力,边关一乱,许多势力就能趁虚而入。”
“嗯。近日过世的人都死的十分蹊跷。”辛力掰着手指头算道:“有突然双目失明落水而死的,有浑身长满脓包溃烂而死的,还有突然得了疯病自残而死的。普通百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加上这顺口溜,假以时日必定大乱。”
“辛兄这是已经有眉目了?”郭旭惊讶道。
“我猜是有人下毒。常乐镇家家户户用的水源都是井水,在水里下毒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中毒而死的人却是随机的,随我猜用的是复合毒,只是这个症状……”辛力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毒药,但是他思前想后又觉得除了有人下毒,实在是没有其他手段可以达成。
“复合毒制作起来极为麻烦,制毒的原料获取也十分不易,这么多年我只听说过两种复合毒,但是中毒的症状和常乐镇的死者都不一致。”郭旭若有所思的道,“而且根据这里的风俗意外横死的成年人尸体立即抬到村外土葬,而未成年的孩子则是葬在树上,如果死人体内含有毒素,时间久了整片土地都会被毒素浸染。”
“复合毒的原理应该都差不多。”辛力作为一名职业杀手对毒物自然了若指掌,“我猜他们把一种毒下在井水里,还有一种毒多半在食物里。”
“我们分头去查。”郭旭心里已有几个大概的方向,他相信辛力也一样。
结果两人一上街就被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撞了个满怀,那女子穿的花红柳绿的,一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不是郭大少吗?旁边的这位是……你新包的小白脸?”女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辛力。
“……”郭旭花了一点时间总算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半老徐娘到底是谁,随即而来的是辛力的眼刀,郭旭犹豫了片刻后在解释和糊弄过去当中选择了后者。
“圆圆——”郭旭本惯性地想加上姑娘二字又觉得不够恰当,只能硬生生地忍了下去,尴尬地道“这位公子出身显赫,你不要胡说。”
“原来你们是那个。”圆圆露出了然的神情,她搂住郭旭的臂弯道,“我的百花阁就在前边,郭大少有空多来捧场啊。”
说罢便娇笑着走了。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下,郭大少。”那女子还没走远,郭旭便听到辛力的声音冷冷地在耳边响起。
“近年来京城男风盛行。”
郭旭简要地说了下往事,原来是近两年京城内男风盛行,上至天子下至士大夫和公子哥们都流行起了蓄养娈童和玩弄小官。但是那些以色示人的男人们大多都过得不尽如人意,有些下场十分凄惨,这些年郭旭不知见过多少个被打断了手脚光着腚的男人在昏暗的街边苦苦哀求。
郭旭虽然不好男色,但是凭着他在京城里的名气,总有走投无路的小官找上门来。
某次郭旭出手救了一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官,一如往常,他把这人托付在怡红院照看,没想到他伤一好就缠着自己不放,几乎可以用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一时间怡红院所有的姑娘都知道郭旭包了个“小白脸”,而圆圆就是当年在怡红院卖笑的姑娘之一。
“他只是想求得一方庇护罢了。”郭旭苦笑道,“后来我把他带回了镖局,做了一名账房伙计。”
“如今这世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卖身呢?”这些年辛力常年在江湖上收钱猎人头,这类悲剧也见了不少。
古人说红颜薄命。
但是这个扭曲的世道中,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一样命运多舛。
想来自己也曾被郭旭救过一命,也是在怡红院。
这位少爷怎么就总爱把人往妓院里送?
辛力有些想笑,同时又感觉到暖意在胸口。
他相信郭旭的这份善意拯救过许多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又说:“郭旭,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