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人面桃花相映红 ...
-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到过边关。
郭旭和秋月娥也不例外。
虽然郭旭做了多年镖师,成天走南闯北,但是他依旧没有到过边关外。
秋月娥一个在京城里长大的姑娘家,年纪轻轻就进了宫当侍女,连皇城根都没迈出去过,别说边关了。
眼下离关外越来越近,二人熟悉的风貌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陌生的风土人情。
那一日郭旭和秋月娥行到一个镇上,郭旭赶着车,秋月娥坐在马车内。
突然她听到一阵哭声,随着哭声越来越近,她忍不住撩起帘子往外看去。
只见前方走来一队队伍,领头的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端着灵牌,后面跟着几个年幼的男孩,手捧蜡烛。他们的身后抬着一口棺材,灵柩以白布牵引,四个壮年男子抬着灵柩,缓步往前走。
此时郭旭已经停下马车并退到路旁,目送送葬队列穿过。
很快,郭旭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支送葬队伍里一个女人都没有。
如果说没有女人送葬只是让郭旭有些奇怪,接下来的发现则让郭旭当下起了警戒心——那口棺材,是空的。
“邱姑娘。”郭旭目送着队伍远去,往后靠了靠,掀开帘子轻声道,“一会儿到了客栈后我去镇上探查一下。”
“小心。”秋月娥早已习惯这一路郭旭独自一人外出探查的情况,郭旭教她的如何伪装和躲避追兵的法子她也早已烂熟于心,只是这一路走的十分太平,她甚至都没有机会用上一回。
“月娥?”正当郭旭准备驾车出发时,路边又行来了一顶轿子,那轿子上坐着一名中年妇人,她撩起帘子看到秋月娥,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的侄女。
“姑姑?”秋月娥很快就认出来轿子上的妇女是远嫁的姑姑,他乡相逢,又惊又喜。
一来二去,郭旭和秋月娥的目的地便从客栈变成了镇上的员外府。
话说秋月娥的姑姑王氏与秋月娥上次见面她还是个十岁的女娃娃,但是据她说秋月娥和她的母亲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所以纵然时隔多年,王氏还是能一眼在街上认出她来。
事出突然,郭旭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倒了员外邸就被家仆带去各自的客院洗去风尘,王员外的府邸修葺的十分阔气,一行人穿过正厅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小姐住的院子,院子里种有一棵看起来已有百年树龄的榕树,榕树上还吊着一个小小的秋千,院子里栽满了四季花草,一旁的阁楼造的甚至比员外夫妇自己住的楼阁都要高大。
郭旭和秋月娥经过这座院子的时候恰好王家千金正好在阁楼上喝茶赏花,许是王家甚少有外人拜访,一见外人她便羞怯的转身回房去了。
穿过院子再打个弯穿过一道小门就能看到两座紧邻的客院。
洗去一身尘土后,郭旭换了一身蓝灰色的丝质长袍,又好好整理了头发,一改日前随意邋遢的模样。
郭旭在院子里等待了许久,秋月娥才姗姗来迟。
只见她换了一件紫色的对襟大袖的背子,衣襟上绣满了四季花卉。
郭旭见状赞许的点点头,两人一同坐在院子里喝起茶来。
“你与这姑姑多久未见了?”郭旭问。
“大概有十多年了,当年我还小,只知道姑姑随婆家一起搬去了外地,没想到他们一家竟然搬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一会你姑姑问起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你打算怎么回答她?”郭旭料想一会的晚宴定会被问起,眼下趁还有时间得商量个说法才行。
“姑姑应该不知道我进宫当了宫女,而且她对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也不熟悉,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就说这次是随你一同回家探亲的吧。”
“也好。”郭旭寻思着这里毕竟是秋月娥的姑姑家,如果继续扮作夫妻恐多有不便,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秋月娥又与郭旭细细交代了许多家里的事情,郭旭一一记在心上。
入夜后果然有家仆来喊二人一同赴宴,两人在席间各自对应,郭旭本就是京城的富贵闲人,这种场合自然游刃有余,一顿饭下来,王员外夫妇对郭旭青睐有加,纷纷挽留二人在此多逗留几日再上路。
员外府有不少家丁守卫,这让郭旭可以放心的把秋月娥暂时安置于此处,第二天一早郭旭就独自一人去镇上,昨天街上看到的那一幕还是让他有些介怀。
回到常乐镇大街上,郭旭先是在市街上转了一圈,常乐镇算是一个比较大的镇子,土街上的集市十分热闹,郭旭草草地看了下,有卖一些他没见过的本地特产,也有京城里司空见惯的小吃。
见街上一切如常,郭旭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不知怎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郭旭的心头挥散不去。
而郭旭知道,自己的预感一向都很准。
穿过繁忙的集市,郭旭在街边找了一间茶亭,点上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突然他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人。
“辛力?”郭旭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就在不远处,辛力带着个十来岁的扎着小辫的女孩儿正在逛街,那女孩儿手里拿了串糖葫芦,正在边走边吃,两人有说有笑的,活脱脱的一对父女。
正当郭旭要起身时,远处又走来一行送葬队伍。
“海棠,我们让他们先走。”辛力也注意到了送葬的队伍,他拉着海棠到一边立定,一边观察着,心里有些纳闷:这常乐镇怎么一点也不常乐,这三天两头的有人出殡?
辛力搂着海棠,越看这支队伍越觉得有说不出的诡异。
诡异归诡异,辛力却没有管闲事的道理。
只是总有麻烦会找上他。
“辛力叔叔……”海棠摇了摇他的袖子,辛力自然也注意到了,整队出殡的队伍从领头的到抬棺的,人人都神情麻木,唯独队伍尾很远的地方跟了个和海棠差不多大的男娃儿哭的特别伤心。
也许是触景生情,海棠皱着一张小脸,强忍着泪水。
“想娘亲了?”辛力蹲下问道。
“嗯……我想我娘……”海棠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等找到你爹,我们一起回去祭拜你娘。”辛力揉了揉海棠的小脑瓜哄道:“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爹了,到时候海棠就有家啦。”
“如果、找不到我爹呢?我们都找了他这么久了……他会不会不要海棠了?”
“他不敢,你爹如果不认你,你白哥哥非把他家拆了不可。”辛力默默地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可能还得脱层皮。
“再说了,如果找不到你就跟着你白哥哥回去,做个大家闺秀也没什么不好的。”
“白哥哥不会不要我吗?”海棠边擦眼泪边问。
“不会,他可喜欢你了。”辛力十分有信心。
“那叔叔呢?”
“我连个家都没有,你跟着我只能流浪。”辛力两手一摊,道:“呐,跟着叔叔要饿肚子,还危险,不好。”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海棠觉得除了他娘,就属辛力和白玉堂对她最好了。小孩总归是贪心的,哪个都不想放手。
“你啊……”辛力捏了把海棠的脸颊,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郭旭?”
“辛兄好久不见。”郭旭拱了拱手。
“你不是……”辛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四周,道:“换个地方说话,我住的客栈就在前面。”
“好。”郭旭点点头,虽然他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眼下确实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
“不愧是郭大少,被通缉了还这么气定神闲。”回到客栈,辛力泡上两杯茶。
海棠在屋外练功,虽然年纪尚小却极有练武的天赋,眼下她正坐在日光下心无旁骛的打坐,辛力在屋里一边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边递了一杯热茶给郭旭。
“好说。”郭旭接过茶喝了一口,问道:“你怎么会到这边陲小镇来?海棠是?”
“我还想问你怎么就成了通缉犯,你倒是先盘问起我来了。”辛力捧着茶碗靠在门边,阳光洒遍他的全身,一如许多年前的午后。“海棠是我的雇主,她雇了我替她娘亲报仇。”
“不知道雇快剑辛力要多少银子?”郭旭装模作样地问道。
“辛爷我收钱全凭心情,我只收了海棠一文钱。”辛力指着郭旭笑道:“如果是你要雇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我如果雇你保镖,走一趟镖不但赚不了钱还要倒赔不少银子。”郭旭知道辛力说笑,伸出一只手道,“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的份上,五百两太多了,五两银子正好。”
“郭大少,你现在可是朝廷钦犯,我收你五百两已经是友情价了,爱雇雇。”辛力拍掉郭旭的手,正色道:“我听说你是拐了宫女私奔,该不会是真的吧?”
“我怎么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郭旭苦笑着把前因后果跟辛力说了一遍,又道:“我们这么多年没见,我还记得你临行前说要攒够老婆本就成亲,现在是不是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说来话长。”辛力的脸色黯了黯,“下次有机会再和你细说。”
看到辛力的情绪明显低落,郭旭立即换了个话题,“辛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都是边关,不妨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近日我和海棠都会在常乐镇,我们要等两个人。”
“等人?”郭旭有些好奇。
“嗯,那两个人郭兄想必也久闻大名,我等的人是白玉堂和展昭。”
“锦毛鼠和御猫?”
“白玉堂与我已经同行许多时日,助海棠寻父一事也有他一份,至于展昭……应该是追踪你而来。”
“看来我得早点离开此地。”郭旭这一路并未打探到追兵里竟然有展昭这样的高手,心里有些疑问。展昭一直是包拯的左膀右臂,他并未听说此次追捕有包拯插手。
“我想展昭和锦衣卫不是一路人。”辛力揉了揉鼻子,又道:“郭兄不妨在常乐镇多待几天,我猜这几日玉堂他们便会回来。既然只是误会,与展昭解释清楚便是。”
这本就是辛力的小算盘。
虽然辛力历来对官府没有好感,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但是展昭除了御猫之外还有一层身份——南侠,对江湖人而言南侠的身份不言而喻,加上包拯素有青天之名,所以纵然素未谋面,辛力对他却难得的有一份信任在。
何况他还是白玉堂的至交好友。——虽然本人并不会承认就是。
“这几日我就与你一同在这间客栈等他们回来。”郭旭思忖了片刻后心里已有了大致的计划,郭旭不敢说自己与展昭有多少交情,毕竟两人总共也就见过几面,如果展昭能相信自己那是最好,不过事关重大,以他对展昭的了解,这个心思慎密的御猫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自己。
好在秋月娥在员外府还算安全,他只身在此等人,如果谈崩,独自脱身应该不至于太难。
何况还有辛力。
从方才的交谈中郭旭已经断定辛力必定会全力促成此事,他会毫无保留的帮助自己。
思及此,郭旭突然有些羞愧。
两人已有多年未见,这些年来辛力可谓是声名狼藉,对那些传闻过旭不想相信,但是听多了总是会有些怀疑。
直到方才重逢时,他一眼看到辛力带着海棠,那七分戏虐三分真心的笑容丝毫未变,过旭才确定江湖传言皆不可信,辛力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狠辣又心怀正义的职业杀手。
辛力却早已在重逢之前开始为了自己打算。
“你我久别重逢,我去买些好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郭旭将那些愧疚的情绪压下,辛力若是知道他方才的心思,多半要笑他迂腐。
“哎!喝酒可以,喝醉误事。”
辛力笑着走到门外,依旧是一身旧白衣,依旧是抱着剑,他的身后不远处正好有一株桃树,花已开得十分繁盛,密密层层,宛若一片朝霞。
郭旭的视线顺着辛力扫过纷繁的桃花,又回到他的身上。
暮冬时离别,早春时重逢。这七八年的光阴在此刻变得很短暂,仿佛离别就在昨日,又是那么地漫长,长到郭旭才发觉原来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关心过花开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