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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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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寒夜,即是腊月的最后一天,也是郭旭二十岁的生辰。
天上云层密布,看不到一点星子,街上的店家都早已收摊,京城的大街小巷空无一人。郭旭在怡红院刚摆完寿宴,生辰之日,有美人怀抱有美酒佳肴,痛哉快哉。郭旭酒过三巡才离开温柔乡,走出门外被呼啸的西北风一吹,醉意又爬上来几分,刚走出怡红院大门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又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又踩了那东西一脚,紧接着郭旭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踩到的并不是什么物什,而是一个人。
郭旭以为此人和自己一样是刚从怡红院走出的醉客,但是鼻腔里传来的血腥味是如此的浓烈,让郭旭的酒立即醒了七八分,他揽住此陌生男子定睛一看,只见他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一身白色的布衣不知多久没有更换已然发黄,眼下这寒冬腊月的季节里,他竟然仍身着单袍。白袍之上目及之处起码有五六处刀伤,鲜血早已将白衣染红,重伤加上恶劣的天气,此人的呼吸已经逐渐微弱。虽然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头,人命关天,郭旭也管不了太多,直接把他抱起,重新迈进怡红院的大门。
怡红院周妈妈和小姐们皆是郭旭的老相识,平时也没少受郭旭的照顾,见郭旭抱了个满身是血的陌生男子进门虽然面露惊讶,倒也未加阻拦,郭旭一边要了间客房,一边嘱咐周妈妈去请大夫。
罗纱幔帐内,郭旭小心翼翼地解开伤者的外衣,随后从桌上取来烛台,细细地检查伤势。门外与郭旭相熟红牌香莲端着清水进门,见此情形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了?”郭旭不解地回头。
“我只笑郭大少的床上躺过无数美女,但是看你头一次这么细心体贴地照料人,对象却是个男人。”说着她端着水盆走近榻边,借着烛光瞧了瞧躺着的陌生男子,又道:“ 这位公子生的真俊,难怪郭大少要亲自照顾。”
“香莲姑娘这是在埋怨郭某平时对各位姑娘们不够温柔体贴?”
郭旭笑着取过桌上的布巾打湿了水,为他擦去身上的血迹,好在伤口虽然骇人却都只是皮肉伤,可能是屋内生了火颇为暖和,伤者的呼吸也平稳了不少。香莲在一旁拿着伤药递给郭旭,只见郭旭仔细小心地为他上药包扎,边道:“我要亲自照看是因为他是个来路不明的练家子,万一是个歹人,你们这些个姑娘家怎么对付得了?”
“谁都知道你郭大少最怜香惜玉了。”香莲看了一眼伤口,有些恐惧地眨了眨眼,道:“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希望这位公子尽快好起来。”
夜夜笙歌的怡红院那天夜里出奇的安静,没了往日里不绝于耳的男男女女调笑声,只有令人遐想的呻吟声偶尔传来,直到一声惊叫划破夜幕,那时郭旭刚送走大夫,正想坐下歇息,一听到声音便掠了出去,循声而去发现隔壁院子的厢房门洞大开,门口跌坐着一个侍女,灯笼滚落在一旁,尖叫声自然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屋内血泊里躺着怡红院的红牌香莲,一个时辰前,她还在鲜活的与郭旭喝酒打趣,一个时辰后她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郭旭跨过门栏蹲在早已失去生气的香莲身旁,只见她身上的薄纱已被扯烂,一双雪峰几乎被割下!腹部被刺了好几个窟窿,内脏流了一地,纵然生前艳冠群芳,此时此刻的她表情十分狰狞,想必生前受尽折磨。郭旭不忍再看,从一旁的床榻上拿来一块绢帕为她盖上,也几乎是同时,怡红院的周妈妈和小厮们也应声而来,一众老小见此情形不禁骇然。
“报官吧。”郭旭叹了口气道。
小厮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转身飞奔而去。
“我看为了姑娘们的安全,近日还是歇业为妙。”郭旭走到周妈妈身边轻声道。
这也许只是一个开始。——郭旭想起还躺在西厢房里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悄然升起。
辛力做了个梦,梦里他只身受困于一片一望无际的湖水之上,明月高悬于天,他的周围却漆黑一片,坐着的小舟开始进水,他开始跟着小舟一同下沉,渐渐的一种窒息的感觉包围住了他,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在轻摇自己的肩膀,那一瞬间他找回了自己的呼吸,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微弱的烛光。
“你醒了?”辛力一睁开眼就一眼瞥到坐在旁边的陌生男子。
“这里是……?”辛力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的处理过,血早已止住,只是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尚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这里是怡红院,我在门口发现你倒在路边,就把你带回来疗伤。”
“在下辛力,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辛力注意到对方身着昂贵的皮裘,料想眼前之人多半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在下郭旭,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倒是辛兄伤势颇重,不知是被何人所伤?”郭旭想起今晚怡红院发生的命案,一边细细地打量对方,这名自称辛力的年轻人看起来比自己年长几岁,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虽然面目憔悴,仍是一位面若冠玉的美男子。
“实不相瞒,我是一名以赏金为生的无名杀手,此番进京是受人所托,追杀一名在江南犯下大案的采花大盗,我一路追着他的踪迹来到这里附近,因为一时大意被他暗算得手。”辛力见郭旭面露惊讶之色,又道:“难道怡红院已有姑娘惨遭毒手?”
“就在方才有一名姑娘名叫香莲已经惨死于采花盗之手,我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此人手段毒辣,香莲她……死状极为凄惨。”郭旭闭目,回忆起香莲的死状,不禁握紧了拳头。
“那名采花盗专挑青楼女子下手,江南至京城,我一路追踪打听,被害的人命已经不下十五人,且……”辛力顿了一顿。
“尸身皆不完整?”郭旭睁眼,只见辛力点了点头。
“敢问辛兄是否与此人交过手?是否认得他的模样?”
“昨夜我遭他暗算,加上夜色朦胧,他又身着夜行衣,委实无法看清长相,只是此人身型虽质似薄柳,力气却极大,所使的武器,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倭刀。”
“倭刀?”郭旭捋了捋头发,推测道:“这么说此人可能来自蓬莱水城?”
“关于此人的来历与姓名,我这一路追查下来毫无所获。我也曾去官府打听,官府的态度……咳咳,令人心寒。”
“辛兄重伤未愈,还是先躺下歇息为好。”郭旭扶着他躺下,安慰道:“香莲与我相识多年,她的仇郭某一定会报,而且此人手段如此狠毒,不早日解决只怕会有更多姑娘遭殃。辛兄不妨在此安心养伤,我在京城有些人脉,打听此人一事大可交给郭某去办,一有消息一定与辛兄互通有无。”
“那就多谢郭兄了。”辅一躺下,辛力便觉得一阵睡意袭来,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而郭旭则独自坐在桌边一夜无眠到天亮。
自那一日后,郭旭每天都会去怡红院探望,一来二去倒是也与辛力混熟了,郭旭发现辛力是个极爱笑的人,不论是喝酒还是谈天,他的嘴角总挂着一抹笑容。
有人说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郭旭却想,是否在他杀人时他也总是面带笑容呢?
眼下辛力身上的伤已经接近痊愈,郭旭带了一坛江湖有名的胭脂酿去与之相聚,两人把酒言欢至夜深时,再度听闻到一声凄厉的叫声。
两人听到尖叫,对视一眼,转眼间已双双掠出门外,郭辛二人循声赶至东厢房,眼前的景象仿佛昨日重现,一样的地点,一样惨死的美艳女子,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四肢皆已被锋利的武器切下,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辛力紧了紧手里的剑,道:“那贼人可能还未走远,我先去四周追踪看看是否可以发现他的行踪。”
“我与你一起。”郭旭心痛地望了一眼抱恨黄泉的女子,“此人过于凶残,多个人好有个照应。”
“好!”说罢两人一同掠上屋顶,将怡红院的大小院落尽收眼底。夜浓如墨,怡红院护院的家丁们正在不远处巡逻,可是他们只是一般打手,又怎能防得住神出鬼没的采花盗?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辛力的夜视极好,他仔细环顾四周后发现一无所获,“我们一人一边,分头看看四周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也许他还未跑远。”
“此人想必武功也不会弱到哪里去,辛兄小心。”
辛力朝着郭旭用力一点头,便朝着北边纵身跃下,郭旭紧随其后,往南边的屋顶纵身而去。
两人在外奔波了一夜,一无所获,凶手犹如鬼魅,在夜色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次日消息传遍整个京城,大小青楼的姑娘们已如惊弓之鸟,胆小者整日以泪洗面,根本无法迎客。
“郭大少,你可得救救我啊,这么下去怡红院只有关门大吉一条路可走啦。香莲、香菱两姐妹死的周妈妈这么惨,你可要替她们做主啊。”郭旭和辛力前脚刚迈进怡红院的大门,就被老泪纵横的周妈妈堵在了门口,郭旭与辛力对视一眼,辛力识趣地绕过周妈妈径直走回了西厢房,留下郭旭一人独自面对。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郭旭才得以脱身,昨夜京城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北风凛冽,纵使郭旭有皮袄加身也被冻得鼻酸头疼,他在回房的路上顺了一坛子竹叶青,想着与辛力分着喝了好暖一暖。
“你回来的正好,来,喝几杯去去寒。”郭旭一推开门,就看到辛力已经先他一步烫好了酒在等他。
郭旭提着酒,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坛,又看了看辛力,一股暖意流过心田。
“愣着干嘛?”辛力见郭旭不动,便朝他招了招手,一手接过他手里的酒坛放在一边。
郭旭落座,接过辛力递来的酒盅一口饮下,视线一直落在辛力脸上没有移开,可能是喝多了,辛力的眼眶和两颊微红,郭旭蓦地想起香莲生前的话,突然灵光一闪。
“我脸上有什么?”辛力被郭旭瞧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没什么,只是我在想昨晚又是白忙一场,这个采花盗穷凶极恶,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我们反客为主,来个瓮中捉鳖?”
辛力若有所思地道:“但是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妓院何其多,我们要怎么引他上钩呢?”
“我有一计,只是需要辛兄小小的牺牲一下。”他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辛力道。
“请说。”
郭旭神秘地凑近辛力,将计划和盘托出后全神贯注地观察辛力的反应。
“我从小没爹没妈,为了吃口饭什么苦没吃过,只是抹点胭脂水粉扮作女子对我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只是何以见得他一定会上钩?怡红院里头他已得手两回,万一他已经把矛头转向其余青楼呢?”
“京城里大大小小青楼虽多,但是怡红院是这里顶顶出名的妓楼,这里的红牌都是万里挑一,客人也多是达官贵人,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怡红院来了新红牌,不出一天就会传遍京城,也自然会传到贼人的耳朵里,他只要听到消息自然不会错过,只要他胆敢来犯,郭某定叫他有去无回。”郭旭信誓旦旦地道:“香莲曾盛赞辛兄底子甚好,经过周妈妈的梳妆打扮绝对不会露馅。”
辛力见郭旭似有十足把握,便朝他拱手道:“随便郭兄安排。”
随后两人又商议了大半日,才把大致的计划商定下来。为了避免走漏风声,郭旭只将此事告知了周妈妈和怡红院的老板,四个人一合计,就开始着手准备。周妈妈先是派人重新收拾了东厢房,把原本的家具物什都换成了新的,辛力在第二天夜里便搬了进去,为了避人耳目,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周妈妈亲自送上门去,除了送一日三餐,还经常在屋里一呆就是一整天,这费心程度叫怡红院里其他姐姐妹妹们对这新来的姐妹充满好奇。
同时郭旭在京城里散布消息说怡红院来了新红牌,不日便会登台亮相。
话说这怡红院连出两桩命案,整个京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妓楼里少了夜夜笙歌的热闹景象,一到夜里就大门紧闭,生怕那采花贼“登门造访”。冷清久了,自然叫偷腥惯了的男人们渐渐耐不住寂寞。过了五日,怡红院再度放出重新开业的消息,这消息辅一传出就传遍了整个大街小巷,那一日怡红院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门槛都要叫人踏烂了。
“郭大少,您来啦!”周妈妈在门口迎客一眼看见身着白貂皮袄的郭旭,赶紧上前招呼。
“今天是怡红院重新开业的日子,我当然要来捧场了。”
“哎呀,咱们这里的姑娘都天天念叨着您呢,今天您要是不来,我可要派轿子把您抬了来呢。”周妈妈亲呢地挽起郭旭的胳膊。
郭旭跟着周妈妈到了一楼大厅落座发现整个大厅已经坐满了客人,郭旭端着酒杯一边与人寒暄一边留意着人群里有什么陌生面孔。突然二楼的门被推开,七八名舞妓从门里鱼贯而出,她们身着统一的白色素雪绢裙,踮着脚尖,扭着柔美的细腰,向一楼走来。
“周妈妈,听说怡红院来了新红牌,不知今天她是否会登台呀?”郭旭听闻旁边的客人凑近老鸨问道。
“这位客官少安毋躁,就来了,就来了。”周妈妈侧头与郭旭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舞妓们齐刷刷地举高双手一齐击掌,紧接着二楼的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牡丹暗纹长衫的女子,只见她以绣花团扇掩面,优雅地朝郭旭走来。
无须多言,郭旭自然知道今天的重头戏登场了。
郭旭从怀里掏出玉笛,起身走向她,笛声清亮婉转,笛声里透着一股不知名的情愫,辛力则化团扇为短剑,合着笛声,舞起剑来。他手里的剑光璀璨夺目,他的身姿流畅飘逸,台下满山满谷的客人,被他的舞姿感染,一颗颗心随之起伏震荡。
一曲终了,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舞者的真面目,不知何时回到他手中的团扇再度掩住了他的容貌,只留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柔情似水地凝视着郭旭。
郭旭心领神会地牵起他的手,两人双双往东厢房走去。
“这么快就下台了?不再吊下观众的胃口?”郭旭与辛力一路走一路亲昵的交头接耳。
“我毕竟是男人,时间长了总归容易露出马脚。”
“辛兄妄自菲薄了。”郭旭侧头又看了一眼辛力,笑着摇了摇头,“台下那几个老色鬼都对着你淌口水了。”
听出对面调侃之意,辛力本能地想反击,但是转念一想身后还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便执着手里的团扇点了下郭旭的额头,郭旭微微睁大眼睛,旋即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腰,不远处的大老爷们和小姐们看见两人打情骂俏,又是一阵起哄。
两人就这么演着闹着回到了东厢房,郭旭转身关上门也把屋外的纷纷扰扰关在了门外,没了那些个靡靡之音,屋内一下子万籁无声,辛力沉默着点亮了屋里的蜡烛,朦胧的烛光中,一股淡雅宜人的百合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两人围着小桌一同落座,辛力从一旁取来早上就烫下的温酒给两人斟满,郭旭以指蘸酒,在桌上写到:
屋顶有人,他已经上钩了。
辛力效仿郭旭,在桌上写到:
上去拿人?
郭旭按住辛力的手,摇了摇头,复又在桌上写下:此人狡猾异常,先不要打草惊蛇。
“我先敬你一杯。”辛力寻思这戏还得继续演下去,便端起酒杯,作势要敬他。
“芳尊深几许,此兴可酣歌。”只见郭旭摩挲着杯沿,笑意浓烈地看着辛力,“今夜有佳人相伴,可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只是不知我是第几个有幸与你共饮一醉的男人?”
“如果我说你是第一个,你信吗?”辛力一手撑头,直勾勾地看着郭旭道。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涌动着一股暗流,暧昧中有着挑逗,挑逗中带着较劲。
“那我可真是一个幸运的男人。”烛光中,郭旭细细品味杯中酒,星眸盯着辛力不放,仿佛他也成了陈年佳酿,“周妈妈的手艺真是绝妙。”
此话不知是赞美这美酒佳酿还是今早她给辛力梳的妆?
“郭大少过奖了。”辛力知是郭旭又在打趣自己,勾着嘴角就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想到郭旭抢先一步,勾着他的手腕凑近唇边将这一杯温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末了还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你少喝点,咱们好戏还在后头。”
辛力固然明白郭旭乃是一番好意,擒贼在即,喝酒总归多有不便。只是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调戏大于关心,但是他又转念一想,郭旭是在风月场寻欢作乐惯了的公子哥,这欢场上的男人和女人不就是这样相互勾搭的吗?何况自己是男人,何来吃亏一说,思及此便不在与郭旭计较了。
窗外传来一声一声的梆声敲击在两人的心上,郭旭已经有些不胜酒力,手里的酒杯也拿不稳了,一个不小心,美酒洒了一地。辛力扶起他,轻轻地在他耳边吹气:
“时候不早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推开门,门外夹裹着飘雪的寒风吹得辛力有点睁不开眼,搂着他肩膀的郭旭不知何时已经独自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无非就是什么美女佳人之类的。辛力不再管他,转身往屋里走去。在掩上门的瞬间,他听到夜风中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清脆的声响,不禁露出一抹愉悦地笑容。
鱼已上钩。
那个采花贼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沉得住气,也许是前几次都轻而易举地得手让他放松了警惕,这次他竟然提着倭刀在屋内大咧咧地等着辛力。若是换了普通女子,必然被迫就范,但是这次不论是郭旭还是辛力都是有备而来。屋内的烛光微动,辛力左脚勾起地上的酒坛向那人攻去,一击未中也不恋战,踢翻桌椅与那人拉开了不少距离。贼人见眼前的女子是个练家子便萌生退意,虚晃一刀就翻身出了窗外,殊不知郭旭早已在门外守候多时,两人在门口缠斗起来,贼人见势不妙,掏出烟雾弹想要脱走,不料辛力随后从屋内跃出,与郭旭二人双剑合璧,一守一攻,如密雨秋风,贼人苦苦支撑不到十招便束手就擒。
郭旭先封了他两处大穴,正准备押送他去官府,却看见辛力长剑在手直指贼人。
“我是赏金猎人,有人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他的脑袋,今天我就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这扇门。”
银白的月光中飞舞着雪子,辛力身上仍然穿着那身朱红色的长衫和金色的马面裙,手里的寒锋映出他俊美的容貌,如今他已没有再假扮成女子的必要,举手投足之间与生俱来的男子气概与精心绘制的妆容交叠在一起又生出了一股别样的风情,萧杀的风雪夜色中,辛力就是唯一的一抹亮色,牢牢抓住了对面两个男人的全部注意力。
“如果你在这里了结他不觉得这对于其他一样惨死在他手中的姑娘们不公吗?”
“收钱办事,我是杀手,杀手有杀手的规矩,而且我要他杀人偿命,有何不可。”
“你我都不知道他这一路到底杀了多少人,如果不送官查个水落石出,岂不是让有些人含冤而死?”
“我不信官,要是报官有用,他们又为何会求助于我?”
“京城的父母官包拯素来有青天之名,郭某愿用人头担保交给他一定会给所有的死者一个交代。”郭旭跨前一步,柔声道:“信我这一回,好么。”
“好!不过……”辛力很早就听说过包拯的大名,传说他铁面无私,嫉恶如仇,而且此番非有郭旭相助想捉这贼恐怕也没这么容易,辛力犹豫一瞬便收剑入鞘,大步走到贼人面前道:“我要看看这淫贼的真面目,如果侥幸给他跑了,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他的命!”说罢便去揭他的蒙面露出了贼人的真面目——一张极为骇人的脸,那贼人的下半张脸生满了烂疮,原本该长着鼻子的部位烂的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嘴唇看起来像是被人削掉过半片,露出森白的牙齿,十分骇人。
这副鬼模样别说普通的姑娘家,就连看过大风大浪的郭旭和辛力都难免心惊,郭旭想起死在手里的香莲香菱两姐妹,内心不禁一片凄然,她们死前该多恐惧?又该多绝望?
让他更愤怒的是都已经死到临头了,那采花贼竟然还想着风流一把,只见他咧着嘴,令人作呕的脸上露出□□,伸长了舌头往辛力脸上舔去。辛力万万没料到这人竟然还想做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要不是他反应快反手一掌击出,将那淫贼打翻在地,恐怕就要被他得手了。
“我看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辛力往地上啐了一口,转头对郭旭道:“我把他交给你了,有劳郭兄将他送官。”
“捉贼之功你也有一份,辛兄为何不与我同去?”
“我与官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还是有劳你自己跑这一趟吧。”
次日清晨郭旭从衙门回来后就匆匆赶回怡红院,这一路他总有一些心神不宁,果不其然在门口撞见了正准备上路的辛力。
“辛兄要走?”
“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自然该回去给人捎个信。”昨日奔忙了一夜,辛力的脸色有些憔悴,但是这不妨碍他的笑容看起来真挚又温暖:“我托周妈妈替我带个话,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倒是也省下了功夫。”
“……”郭旭开口想挽留却不知从何留起,张了张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道:“让你白辛苦了,不知辛兄家住何处?”
“我一个职业杀手哪有什么家,四海为家罢了。不过嘛……”辛力俏皮的朝郭旭一笑,“我快攒够钱了,也许再过不久我就会有个家,也许……我还会有个贤惠的妻子。”
“你要成亲?”郭旭记得辛力不过二十有二,未曾想到他竟有成亲的打算。
“哎~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小心愿,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时候不早了,我该启程上路了,萍飘万里终归大海,郭旭,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请!”
郭旭目送辛力慢慢走远,一阵泠冽的寒风吹过,将辛力身上薄薄的单袍吹起,他才发现辛力临行时竟然又换回了那件白色的长袍,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街上的行人早已换上了棉衣,只有他一个人和这个季节格格不入。
郭旭几乎是立即脱下了身上的白裘袄追了上去。
“这个给你。”郭旭追上辛力,将手里的裘袄递过去道,“现在离开春还早,你这样一路回去怕是会染上风寒。”
“多谢。”辛力接过裘袄穿上往前走了一段后突然回头喊道:“郭兄快回吧,小心着凉!”
辛力不知道,明媚的晨光里,他举着剑向郭旭道别的模样莫名让名满京城的郭大少挂怀了许多年。
郭旭也不知道那一日他赠与辛力的这件白裘袄陪他走南闯北,见证他从默默无闻的江湖客变成名震天下的赏金猎人,直到他成亲的那一日与他的一切一同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