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过黑心莲》聆棋

8、宋夫人 这一番

　　这一番折腾后，庾欣枝站起身，若有所觉，转身看到拾翠站在内室与外室连接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也不知道宋微阴会不会再有情况，和谢峻遥呆到直到子时过去，确定今夜不会再出事，才准备回客栈。

　　宋云声派人过来执意要留她们住下，庾欣枝借口说自己东西还在客栈，留下不方便，才得以回去。

　　接下来一夜无话。

　　庾欣枝昨日累极，痛痛快快睡了一场，醒来天光大亮，推开窗，天已放晴，街上还有残留的雨水，汇成一滩。

　　空气湿润温暖，隐隐可见初夏的气息。

　　她下楼正好撞见谢峻遥，就并肩往下走。

　　还没下来，就察觉到了一道目光，强烈到让人难以忽视。

　　她看过去，是个衣着整洁，看着就很机灵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个大食盒。

　　两人刚走近，那个人就殷勤地朝他们问好：“庾姑娘和谢公子下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庾欣枝刚有些疑惑这个有些面生的人是谁，他已经麻利把桌上的食盒打开，解释起来:“我是宋宅的下人，您喊我王六就好。我家夫人吩咐我来给二位送些吃食过来，夫人听说了昨夜的事，很是感激，想要麻烦两位饭后能再去家中一趟。”

　　他从食盒里端出一个个盘子，最后摆了满满一桌。

　　“都是自家厨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两位胃口，您别嫌弃，凑合着吃。

　　这个是蜜渍豆腐，那个是闲笋蒸鹅，要不先给您盛碗参鸡汤。”

　　庾欣枝看着这满满一桌，有荤有素，有咸有甜，不但菜肴丰富，连糕点和汤都齐了。

　　她自离家后，还是第一次吃上这么丰盛的饭，赶忙拉着谢峻遥坐下：“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哪里会嫌弃，只是太多了，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怕是要浪费。”

　　“没事儿，您捡着喜欢的吃，夫人吩咐了，若是吃不完都舍给街边乞儿，也是美事一桩。”

　　如此妥帖，庾欣枝还能说什么，只能埋头苦吃。

　　她和谢峻遥吃着，让王六干看着也不太好，于是邀请他：“王六，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吃？”

　　王六笑着摆手：“谢谢庾姑娘心意，我已经吃过了。”

　　大堂中此时虽人不多，但是不乏有好事者往这边看。

　　谢峻遥淡定自若，庾欣枝不甚自在，不由吃快了些。

　　王六露出标准笑容，循着好事者目光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人悻悻收回目光，最后朝着庾欣枝说：“不着急，您慢慢吃。”

　　庾欣枝正喝着汤微微呛了一下，这个王六，好像妥帖的……稍微过了点儿头。

　　饭吃完后，桌子收拾完，他们三人出了客栈，王六把剩下的菜分给了街头那群乞儿。

　　乞儿个个眼冒狼光，不住道谢。

　　庾欣枝手里托着一方手帕，上面是几块儿枣泥山药糕。

　　刚刚她尝到第一口就喜欢得紧，没忍住留下了几块儿。

　　捏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笑得眉毛弯弯，又递给谢峻遥一块儿：“这糕点甜而不腻，你也尝尝。”

　　谢峻遥小时候其实很爱吃甜，但自从母亲去世，跟着白涧水走后，白涧水不喜甜食，他也跟着不吃。

　　长大之后，白涧水管不了他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反而不爱吃了。

　　于是见了庾欣枝递来的糕点，就有些兴致缺缺。

　　本要开口拒绝，庾欣枝的手又往前凑了凑：“真的，谢峻遥，我觉得你得多吃点儿甜的才好，吃了甜的，心就不苦了。”

　　庾欣枝话似意有所指。

　　她是想说她爱吃甜是因为她心里苦吗，谢峻遥暗想，可她看着就是被精细养大的，整日里都明媚着，心里能有什么苦。

　　庾欣枝见谢峻遥先是盯着糕点看，后来又看着她的脸，皱眉思索什么。

　　他实在不喜欢吃的话，那还是别强求了吧。

　　她准备把糕点收回来，可是谢峻遥忽然接过了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接着评价了一句：“的确，甜而不腻。”

　　庾欣枝脸上笑容绽开：“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吃了甜的，他心里估计会少些苦，不会再像山洞里那样，伤心想娘了吧。

　　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离家的目的，笑容淡了下来，往嘴里塞了块儿糕点。

　　她觉得自己心里也有点儿苦需要压一压。

　　谢峻遥从庾欣枝说出那句话后，就一直留心观察她的表情，见到她笑容消失后，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庾欣枝所知甚少。

　　他只能看出她有捉妖的本领，家世很好，其余的一概不知。

　　她这样的人，能自己在外奔波，必定有一番缘由。

　　只是他管这些做什么呢，他面无表情地想。

　　就像庾欣枝也并不了解他，傻乎乎地把他当成什么见鬼的大好人一样。

　　陌生的甜味儿在嘴里漫开，他赶紧把东西咽了下去。

　　他果然已经过了爱吃甜的年纪。

　　到了宋府先看了宋微阴的情况，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才放心去见宋夫人。

　　见宋云声是在会客的地方，而见宋夫人是在她住的院子。

　　王六把他们带到室内，一个圆脸上了年纪的妇人在哪儿候着，他上前喊了一声：“娘，我把人带来了。”

　　妇人原本绷着的脸露出一点儿笑：“做的不错，我去把夫人请过来。

　　两位贵客先坐下，夫人稍后就到。”

　　庾欣枝挨着谢峻遥坐了，闻到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药味儿，约莫着宋夫人估计身体不大好。

　　妇人搀着一个衣着淡雅的女人出来，即使她已经往脸上擦了脂粉，也能看出她脸上的病容。

　　坐下后强打起精神朝着庾欣枝他们说：“两位久等了。”

　　话刚落拿起帕子咳嗽了几声，咳得让人揪心。

　　“哪里的事，我们也是刚坐下。”

　　庾欣枝担忧地看着宋夫人，觉得她就像秋末的芦苇杆，轻轻一折就断了。

　　“家里的厨子是我出嫁那年带过来，京城有名的厨子，就想着让你们尝尝他的手艺，不知庾姑娘和谢公子可还吃的惯。”

　　宋夫人柔声问。

　　“多谢夫人心意，吃的惯的，王六一大早就带了一大桌子菜来，处处周到，我只恨不能再多出一个胃来，将菜的滋味个个尝尽。”

　　宋夫人被这话逗得嘴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抬手示意：“王六差事做的不错，该有赏。”

　　妇人立刻会意，拿出一个小荷包，给了上前领赏的王六。

　　王六依旧是标准的笑：“多谢夫人。”

　　“庾姑娘，昨夜的事我听拾翠说了，若不是你们在，只怕我儿已经没了性命，这些银子，权当一点儿心意。”

　　说完婢女上前，捧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是面额不等的银票。

　　庾欣枝下意识就是要拒绝，旁边一直默默当背景板的谢峻遥扫了她一眼，先开了口：“多谢夫人美意，只是这些我们的确用不上。”

　　嘴角微勾：“宋公子这件事，我们会彻底解决，到时候还望夫人答应我一件事。”

　　宋夫人挥手让婢女回去，审视谢峻遥一番：“若是谢公子能彻底解决我儿祸患，一件事而已，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即使是上刀山，下……也会为谢公子做到的。”

　　说到火海二字，大约想起宋微阴的情况，宋夫人跳了过去。

　　“夫人说得严重了，此事简单，只是向宋老爷打听一个人罢了。”

　　庾欣枝朝谢峻遥处望了过去。

　　他来这里也是为了找人吗。

　　宋夫人颔首：“我回头会向老爷提及这件事的。只是两位如今对微阴的情况可有头绪？”

　　庾欣枝皱眉：“目前排除是妖物，也不像邪咒，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什么。”

　　不自觉地向脖子前摸，没有摸到银羽，才想起放到衣服里面去了。

　　她的银羽是来自一种名为蜀离的鸟，这种鸟是天生的妖物，一辈子只有三根长长的尾羽，每五十年长一根，身死之后，尾羽会立刻消失。

　　即使是他们家传承了这么久，也才只得了两根，一根在库房用特殊方法存着，另一根被庾衍清特殊处理后成为一根银羽，挂在了庾欣枝脖子上。

　　银羽遇见邪恶的妖怪，会嗡动，感受到普通的妖物，会发出鸟鸣声。

　　昨夜银羽没有动静，不是妖。

　　按照她的观察，也不是邪咒。

　　虽然他们家最擅长的不是咒，但是庾衍清在她年幼时专门请擅长此道的世交江家仔细教她，判断这个她还是会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正在纠结之时，旁边谢峻遥悠悠开口：“是怨气，也不是怨气。”

　　庾欣枝闻言诧异望向谢峻遥，他没看她，自顾自地解释：“我昨夜观察宋少爷，发现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怨气，这种情况一般是枉死的厉鬼身上才会有，在活人身上很是少见。

　　但这不是宋少爷夜夜陷于噩梦的原因，是因为有其他东西，让他产生火烧的感觉，而这股怨气，放大了他的疼痛。

　　也就是说宋公子是因为怨气压制自身阳气，日渐虚弱，又日日承受十倍百倍火烧的痛感，才会成为如今这副病重的样子。”

　　宋夫人自听到“怨气”两字之后，神情就不对起来，像是想到什么东西，脸上似哀似怨，至谢峻遥讲完，又问：“那源头又是什么？”

　　谢峻遥手指在桌子上轻敲：“我有所猜测，但今晚还需要证实一下。”

　　眸光似箭，直直看向宋夫人：“只是我还要问夫人一句，宋家以往可与什么人结过仇，有过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