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葱花 庾欣枝 ...
-
庾欣枝奇道：“谢峻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峻遥饮了一口清茶，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有着微微凉意：“我儿时在这里住过几年，有所耳闻罢了。”
他本想说在这儿长大，但他七岁就离开了，似乎不太准确，就换了种说法。
庾欣枝听见这话，想起谢峻遥的娘的墓，就在德远城外，连个墓碑都没有。
母亲在此长埋，而他却只在儿时在这儿住过几年。
遇见这些时日也没听他说过他的爹爹，在鹿蒙山时那个泥鳅精似乎提过几句谢峻遥的师父。
这些细节拼凑下来，隐隐约约拼凑出一个不太美好的过去。
谢峻遥见庾欣枝目光由好奇转为一丝怜爱。
喝茶的手顿住了，不知道她又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该听的也都听完了，于是打发小二离开。
小二临走时还不忘表达下次若有这种还要找他的强烈愿望。
庾欣枝待到房门关上后，拿起茶壶给谢峻遥的空茶杯续上：“既然是如此名贵的茶，那可千万不能浪费。”
庾欣枝中午灌了一肚子茶水，连饭也没怎么吃。
在客栈里休息会儿，画了一晌的符纸。
待到眼都酸了，她去寻谢峻遥。
谢峻遥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庾欣枝笑魇如花：“我想出去转转，你要一块儿吗？”
一路打听过去，寻至罗府旧地，庾欣枝诧异地打量这座气派的宅院，砖墙厚实，大门是鲜亮的朱红，门口坐着两座威严的石狮子。
只是门上没有牌匾。
不是说罗家被烧过吗，怎么看着这么新。
外面也就这么些东西，再多的也看不出来什么。
中午饭没怎么吃，她有些饿了。
附近有个卖吃食的小摊，庾欣枝和谢峻遥坐在简陋的桌椅旁，要了两碗面。
那大娘正在往锅里下面，水汽蒸腾，庾欣枝开口攀谈起来：“大娘，那边红色大门是谁家的宅院，看着好生气派。”
大娘手中动作不停，嘴里爽朗回答：“红色大门？哦，那个宅子啊。”
接着热情介绍起来：“十几年前这儿住过一户茶叶商人，后来出了事儿人都没了，人人都嫌这宅子晦气，没人肯住，就荒凉下来。
谁知道四五年前，有个外地的商人买下来这宅子，说要搬过来住，后来又没了动静。
直到六个月前，突然来人把这宅子捯饬一遍，之后商人的夫人先搬了过来。”
大娘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只是新搬来的这家人都深居简出的，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唉，搬来搬去，反正都是富贵人家的地儿，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有三间大瓦房，都知足了。”
大娘说了一大通，最后留下一句“慢慢吃”，忙着招呼其他人了。
庾欣枝低头吃了口面，面的滋味儿其实很一般，不过饿时，再普通的东西都能吃出些不一般的味道。
抬头时，看见对面人只是干坐着，手上连筷子都没拿。
面的热气柔化了他的眉眼，他面似温玉，难得多了几丝烟火气。
“谢峻遥，你怎么不吃？”
庾欣枝有些奇怪。
谢峻遥抬眼瞥了一下碗里的面，眉头紧皱，好像遇见什么极为难的事一样，嘴里冒出几个字：“我不吃葱。”
他这副摸样落在庾欣枝眼里，就像一个挑食的小孩儿在闹脾气一样。
她既好笑，又带着新奇，难得见谢峻遥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
“夹出来不就好了。”
庾欣枝建议道。
但谢峻遥还是那副表情，依旧未动。
庾欣枝笑着带着一丝无奈，把碗挪过来，用他的筷子一个一个，耐心地挑起了葱花。
谢峻遥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略微出神。
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微侧的脸，脸颊饱满，面的热气熏得她原本白皙的脸染上浅浅的红，就像还未成熟的桃的桃尖儿，刚长出的一抹粉那样。
往日灵动的眼睛此时正专注地盯着面汤里浮着的绿，嘴里问着：“谢峻遥，还不知道你年龄几何？”
他不自觉回答：“十七。”
“十七岁了啊。”她好像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谢峻遥不用看就知道，她眼里此刻一定会淌着细碎的光。
“十七岁的大小孩儿，还要为了几粒葱花不吃面，挑都不挑的。”
语气中带着打趣，莫名能让人感觉出一种温柔纵容。
不知名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充斥了谢峻遥的心脏。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声声，逐渐不受他的控制。
刚遇见庾欣枝时，他偶尔会产生莫名的情绪，而现在，逐渐频繁起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他不喜欢失控。
一股燥意让他想要拉住她的手腕，停住在他心里作乱的筷子。
可是庾欣枝把挑好的碗里推到他面前说：“喏，葱花都没了，吃吧。”
他攥紧衣袖，感觉一股温水流过心脏，将所有燥意和失控都抚平。
庾欣枝不知道她只不过挑了几个葱花，在谢峻遥心里掀出多大的风浪来。
她做这些单纯是不想浪费好好的一碗面。
把面推回去的时候，谢峻遥黑沉沉的眼里都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再想看，他已经垂下眼帘，嘴里平平冒出一声：“多谢。”
庾欣枝一笑，也没多想，继续吃她的面去了。
谢峻遥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一下，也开始吃面。
其实还有葱味儿，不过似乎没有那么令人厌恶了。
谢峻遥并不是从小就讨厌吃葱。
他跟着白涧水走的第一年，短暂地在某个郊外的宅院住过一阵儿。
白涧水走火入魔的身体还未恢复，动不动就紧闭房门，寻找恢复的办法。
然后某日他为了寻一味药材离开，数日没有回来。
他留下的吃的太少，谢峻遥只能自己找吃的，他还小抓不住猎物，把附近的野菜，野果都吃了一遍。
有一天，他在山坡上，发现一丛鲜嫩的小葱。
他很高兴，和其他野菜一起吃了。
然后就是数日的噩梦。
一个妖怪找上了他，说他吃了他的兄弟姐妹。
他之前从不知道野葱也能成精。
它会在晚上一直在他身边叫着杀妖偿命，不让他入睡。
还会用细长的葱叶将他吊起，一吊就是几个时辰。
在他痛苦的所有瞬间，那个野葱精怪扬着恶意的笑，欣赏他的丑态。
他的床榻房间到处都是那股令人厌恶的味道。
谢峻遥心里萌生了一种最原始的恨意，可他还没有能力将这种恨意付诸行动。
终于在某日，寻药回来的白涧水回来了。
看见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谢峻遥嗤笑一声：“怎么这般无用。”
然后一剑斩下妖怪的头颅，血液撒到他脸上，带着浓重的葱的气味，令人憎恶。
他于是明白，只有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有了实力才可以让他掌控自己的生活，才能把他所厌恶的都除去。
一碗面转眼见了底，碗底剩下浮着一星油花的汤汤水水。
谢峻遥凝望天边逐渐漫开的红霞，转过头对庾欣枝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庾欣枝，要随我去做些坏事吗？”
庾欣枝不知道谢峻遥口中的坏事是什么。
她一直以为谢峻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比如山中的果子，比如帮她寻精怪。
尽管宋家的事，如今看来谢峻遥是带着目的去的。
但是总的来说，谢峻遥不是一个坏人。
所以她以为谢峻遥只是开玩笑罢了。
当庾欣枝跟着谢峻遥来到眼前建筑时，她心中产生了汹涌而来的难以置信。
这是一栋富丽的楼，黑匾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引芳阁”。
即使是夜晚，上下也浮动着暖香气息的灯火，娇女倚栏卖笑，来往是各种打扮的男子。
无论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还是一身寒衣的，统统都涌向这座销金窟。
庾欣枝和谢峻遥在来往人中立在楼前，显得格格不入。
庾欣枝很难维持一个正常的表情：“这就是你要带我来做的坏事？”
她虽往日没亲眼见过，可在话本说书处也听过不少，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地方，所以就更难理解。
谢峻遥平日里看着……不像是那样随便的人。
在街上走时，有小姑娘见他俊俏，含羞带怯看他，他目不斜视的。
不过……若是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和需求，也说不定。
可是这是他私人的事情，带她来做什么？
谢峻遥见庾欣枝的脸上表情就跟染坊里的颜料缸一样变个不停，小脸皱巴巴，自从来了这就没舒展过。
“是啊，这就是，不随我一起进去吗。”
在庾欣枝眼里，谢峻遥此刻被明晃晃的暖色灯火照着，一边脸亮着，另一边在阴影里，显得温柔不少。
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消弭，目是两点漆黑，嘴是一抹嫣红，吐出一声邀请。
好一个勾魂摄魄的男妖精，庾欣枝心漏了一拍。
莫不是被什么艳鬼上身了吧，她欲想拿符的手蠢蠢欲动。
谢峻遥瞧庾欣枝像个受惊的炸毛的猫儿一样，恨不得把戒备怀疑写脸上。
也不再逗她，这种地方，怎么会真的让她进去。
他袖中手指微动。
不知为何，每每看她如此生动的模样，他都会产生莫名的隐秘的快乐，和他逐渐掌握了属于自己的力量时截然不同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