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生》宋枕书

3、第 3 章

　　繁花开尽的三月，寤生宣召祭仲晋见。

　　这是个干瘪瘦小的男人，他单薄的身躯总让我疑心他会随时被风刮得没了踪影。

　　祭仲是寤生最器重的大臣，官拜上卿。

　　我看见一个个词句从干瘪如他身的唇间跳将出来，在光亮的地板上翻转跳跃，最后落到等候已久的寤生跟前：“段倚仗夫人宠爱，又有京城天然屏障，日日训练军队，篡位之心不言而喻，国君应速剿灭才是！”

　　“段图谋不轨，寡人早有所闻，但他并未公开造反，若贸然出兵，必受母亲阻挠，反而被动，还可能落下个同室操戈的骂名。因此，寡人决定不去管他，等他先动手再后发制人！到时，给他一个谋反之罪，诛之有理，既除隐患，母亲也无话可说了。”寤生说这话的时候，不停旋转着他手指上的那个珊瑚大扳指，那里面似乎隐藏了不可欲知的一切。

　　祭仲谦逊的腰比先前弯得更低，恰似一张剑拔弩张的硬弓：“国君深谋远虑，臣等不及，但只怕时不我待，给段的时间太多，让他势力太壮，剿之不易啊！”

　　寤生一脸不以为然的微笑，挥手打断了正在滔滔不绝的祭仲：“多行不义必自毙，祭仲，不要急，我们慢慢地等，等着看一出好戏吧。”

　　两个月后，从京城传来消息，京城太叔、寤生一母同胞的弟弟段，起兵谋反了。

　　这个期盼已久的消息点燃了潜伏在寤生血液中的残酷和杀伐。

　　他将极端的兴奋隐藏在厚重的朝服下，开始用温存的声音征求朝臣们的意见。这一次，无论是文臣或者武将，都异口同声，要求严惩太叔。大殿之上，国君琥珀色的瞳仁泛起隐隐的水光，最终决定出兵。朝臣们都说，多么慈爱的兄长，多么大义的国君啊，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国家。而以国家之名出城平乱的王师，岂有不胜之理？

　　于是，不善谋略的段毫无悬念地溃败了。

　　“今天母亲来找我，她对我说，以你一国之君的宽容大量去饶恕这个浅薄无知的弟弟吧。”寤生在我将他的左脚架到腿上时说道。每个夜晚，他都会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和我絮絮地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意与我这样粗鄙无知的人说话，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压力的倾诉对象，而我恰好符合他的要求。不管怎么说，他喜欢和我说话，我也喜欢听他说话，因为我喜欢他那水晶一般清澈动听的声音。

　　“我当然会原谅段，为什么不呢？明天我会亲自赶往共城，只要他向我求饶，我是一定会原谅他的。可是母亲，母亲竟然为了段来向我求情。” 寤生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叹，“她真的以为我会残忍到手足相残的地步么？”

　　寤生是姜氏夫人的大儿子，但因为寤生出生时是逆生，古礼说孩子一出生就让母亲吃尽苦头，这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所以姜氏一直嫌弃寤生，却十分偏袒小儿子段。很多次寤生从姜氏夫人那里回来，总会对我说：“我要怎么做才好啊？知晓，你知道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说这句话时眼中如春江水一样悠长的哀伤。

　　第二天寤生领兵去了共城，可是故事的结局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段自刎于乱军之中，从他颈中迸射出的鲜血染红了兄长雪白的衣襟。

　　我能想象寤生面上的痛苦。

　　他忘记了，他忘记段有着同他一样神圣不容侵犯的尊严。他清楚自己已没有生的希望，却还拥有死的自由。

　　骄傲的国君被刺痛了。

　　返回新郑之后寤生只做了一件事，他将姜氏夫人打入了颖城冷宫，整个郑宫都在他狂怒的声音里战栗：不及黄泉，誓不相见！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暴戾地使用自己无上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