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生》宋枕书

1、第 1 章

　　桓王十九年的夏天，瑟瑟的风伴着细雨，打湿了新郑干燥的天空。整个五月，竟是冷的。

　　寤生的性命就在这个诡异的时节被天收去了。

　　这一年，他五十六岁。

　　五十六岁的寤生躺在雕花纹饰的棺椁里，他的皮肤依旧是光滑的，好像许多年前我触摸到的那样。我始终不能理解，这个男人怎会有如玉石般光滑的肌肤，这种不恰当的美丽使他在很多时候缺少了一种阳刚之气。而在人们的理解中，一国之君一定要庄严肃穆，如他的父亲武公那般——然而不容置疑的是，作为国君，寤生绝对不亚于战功赫赫的武公。

　　棺椁前是庞大的丧葬队伍，那里面有寤生的十一个儿子，以及他生前所倚重的重臣。此刻，那个山一样的男人正安静地接受着臣子们的顶礼膜拜，一如往常坐在重色的大殿上，俯视脚下光亮的脊背，神态傲然而从容。

　　世子子忽身穿麻衣丧服，颀长的身形从暗灰色的队伍中脱颖而出。这个俊美少年自寤生那里继承了他值得骄傲的一切：他的身材健硕却不流于沉重，他的轮廓优美而不累赘多余，他的眼眶温柔且不失铿锵气度，他的眸光灿烂又不咄咄逼人。这样无可挑剔的一个人曾经被当作郑国与周室交好的礼物被送去洛邑，而现在他是司命之神选定的国之储君。无数热烈的宏图大志熙熙攘攘地占据了他昂扬高贵的头颅，我知道，子忽很想做一个有为之君。

　　就像曾经的寤生。

　　子忽精心蓄起两撇胡须，修剪得很细很长，伸展到面颊中间部分微微向上翘起。

　　就像曾经的寤生。

　　年轻的他祈求自己不论从心志还是外形上都和父亲一般无二。

　　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婢，我没有资格去揣度子忽会否成为像他父亲一样优秀的君主，我只希望他能允许我和其他侍婢一样站到棺椁后，陪伴他的父亲走完最后的人生。

　　但他没有答应。

　　我也已经没有眼泪再去哭求。

　　棺椁后的殉葬队伍木然走入洞开的墓穴，他们将成为寤生永生永世的守护者。而当他们各自就位，天地旋即恢复到盘古初开时的宁静，万籁俱寂，唯有闸门缓缓闭合发出的轰隆。然后随着一声巨响，闸门被完全关闭上了。

　　带着血腥气味的风从天空呼啸而过，卷走了自夹缝中传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而我和寤生，也终于被这一阵风彻底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