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途 姐姐,好久 ...

  •   日落西山、长夜初生,天空被泼了墨,黑沉沉的,不透一丝光亮。
      惠岑拖着沉重的行李,挤在一个小角落,在绿皮火车上摇摇晃晃,车上的气味不算好闻,烟味、泡面味、汗臭味混在一起,薰得她晕晕沉沉。
      她舔舔干涸的嘴角,饿到痉挛的胃,已经开始罢工抗议,一抽一抽生疼。
      列车员拿着开车厢的钥匙,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开道,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语气说不上柔和,也算不上恶劣。
      马上要到站了。
      停站的时间很短,就两分钟。
      这两分钟所有到站的人都要扛着行李,踩着高高的钢制台阶,小心翼翼地挤下车。
      肌肉被重重地撕扯,乳酸也充斥了小臂,她感觉自己快要脱力了,只要一用劲儿,胳膊就就像被人打过似的。
      想把行李箱直接扔下去,她恶劣地想。
      北方的风粗粝,裹挟着尘土的灰败气,如刀割喉,噼里啪啦刺得人睁不开眼。
      原本堵闷在她心头的一口燥热气,瞬间被刺骨的寒风取代,就像小时候偷喝父亲泡的酒时,烈酒穿喉入肠瞬间带来的火辣刺痛感。

      刺骨肃杀的寒风,吹得她清醒了片刻。
      惠岑带上帽子,拎起沉重的行李,跟着人流缓缓地向前走,下了楼梯,进了地下通道。出站口是熙熙攘攘招揽行人的黑车司机。
      “小妹,坐车不,价格实惠。”
      “小妹小妹去哪,价格好商量。”
      “连县,连县,只要50!只要50!”
      ……
      黑车司机争先恐后地扑上来,脸上洋溢着讨好的笑容。不消片刻,她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惠岑摆摆手,拉下围巾遮住面颊,推开拥挤的人群,拉着行李,自顾自地向前走。

      到了晚八点,小城市的街上就已萧条。本就不宽的长街,偶尔驶过一辆汽车,路灯落寞地亮着,狂舞的风吹着商铺的卷帘铁门,劈啪作响。
      出了出站口一路向北,在经子路与尔海街交汇的地方,就是她这次路途的终点。
      惠岑走进了小区。老旧小区楼层也都不高,没有大门,只有为了规范停车新安装的阻车杆。昏黄的路灯,像落日的余晖,挥洒微弱的光芒。随意停在狭窄过道的汽车,已经掉漆的健体设施,还有那家家都装的铁质防盗窗……
      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站在单元楼前,仰起头,望向没有几处灯火亮起的居民楼。

      潮湿阴冷的尘土气味在楼梯间弥漫不散。
      惠岑站在一扇铁做的门前,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铁门被锈腐蚀了,斑驳不堪,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门突然开了。
      “回来了。”父亲曾经的伟岸的身子,已经显现出了佝偻。
      六年未见,纵使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进了门。
      父亲:“灶上有给你留的饭,你热一热吃吧。”
      沙发上堆着父亲和徐阿姨的羽绒外套,她看着家里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家居陈设,也没说话,把行李推到客厅的一角,脱下厚重的外套,叠好放在行李箱上。

      父亲:“你徐阿姨她本来要等着你回来,但是她身体不好,我就叫她先回屋睡觉了,反正都不是外人。”
      惠岑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推开厨房的门。灶上放着一碗米茬子稀饭和一碟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已经结成块,大块大块金黄的鸡蛋,裹着青色的辣椒丝。
      ——应该是徐阿姨做的,只有她喜欢在西红柿炒鸡蛋里放辣椒。
      她把稀饭和菜,依次放到微波炉里,旋开开关,白色的碗立刻嗡嗡地转起来。没过一分钟,菜就热好了。
      “你能吃辣椒了?”惠宇惊诧地问。
      “嗯。”

      父女两人又沉默下去。
      惠岑安静地小口吃着饭。她扒拉着、挑着辣椒丝少的鸡蛋吃了几口,又夹了两块西红柿,便不再动筷子了。
      其实她还是不大爱吃辣椒,但是七年的离家生活,出门在外,外卖多少都会放点儿辣椒提味。改变不了环境,只能改变自己。
      “吃完收拾收拾睡吧,热水给你烧好了。你那行李别动了,让你弟一会儿给你搬上去。”
      惠岑点点头,小声说了句好,去厨房把餐具刷好,便去了二楼。
      二楼其实就是房子的阁楼,一共两个卧房,一个她的,一个她名义上弟弟的。
      刚进屋,她便反锁上门,长舒一口气,脱下厚厚的加绒裤,瘫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活像一滩烂泥。
      刚吃过饭的胃还在隐隐作痛,惠岑也不想管。
      就这么瘫着吧。

      北方的冬天,虽说外面寒冷,但因为屋内有暖气,蒸腾出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归途的风霜严寒。被冻住的四肢,渐渐被热气包围住,周身循环往复,脑袋也烫得发胀。
      卧室柔和的光,半昏半暗、迷离缱绻,一天的奔波疲乏、全副武装,在此刻全都卸下了。她缩在被子里,闻着晒过后好闻的“太阳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不睡不醒似的。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被抽走,一刹那飞上云霄,一刹那又跌落在坚实的土地上,一会儿飘然欲仙,转瞬便又回到现实。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际,胃却越来越痛,由一开始的隐隐抽疼,逐渐变成了钝痛,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意像是凝滞梗塞在了胃里,变成一头怪物,狠狠攫住她的胃,放肆击打。
      惠岑很难再忽视这种难受的感觉,天翻地覆的胃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彻底清醒过来,拿起手机,准备下楼去行李箱中找药。
      其实她一直都有胃痛的毛病,所以身边也常常备着胃药。一般她也不怎么吃,除非疼狠了,否则她一般都喝点热水强忍着,忍一会儿就没事了。

      听着楼下此起彼伏而又绵长的呼吸声,惠岑一手捂着胃,一手举着开着闪光灯的手机。
      但是,行李箱不见了。
      惠岑扶额。
      那就只能去家里的药箱里找找了。可是她已经六年多没回来了,全然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能凭着记忆,硬着头皮去储物室翻。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储物室的门,胃部的钝痛,让她没法站直身子,只能蹲在地上,还能好受些。
      她举着手机,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打开,仔细地找,但是很不巧,全是一些家用囤货。
      胃越来越痛了,惠岑忍不住小口吸气,避免进气太多,让胃里的怪物更加壮大猖狂。
      她走出储物室,去厨房拿了一个碗,倒了点儿滚烫的开水,蹲在客厅里,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滚烫的开水划过食道,抵达胃部,但这并不能缓解一丝一毫的痛处,反而火上浇油,给燥热反酸的胃又点了一把火 。
      看来今天是好不了了,除非能吃上药。

      “你又胃疼了?”
      就在她蹲着小口喝水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惠岑循声看去。
      男人穿着短袖,高挑精瘦,额前有几缕湿着的碎发,水珠从凌厉的眉眼滑落。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惠岑心里发怵。
      纵使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男人已不再是六年前稚气未脱的青涩模样,现在的他带着少年的一点轮廓,已然完全长开——高耸的鼻梁,精致的五官,昏沉沉的月亮透过窗子,银灰色的光覆在他身上,清冷寡淡。

      惠岑挠挠头,心里像有根小刺儿,一扎一扎得很不舒服。
      回来前,她倒是已经有了心理建设,也明白自己肯定躲不开他,可今天实在疲累,扛着千斤重的行李来回奔波已把她所有的精力耗尽。不用想,现在头发肯定像鸡窝一样乱。
      惠岑有些泄气,又有些不服气。
      她不想这么狼狈地与他见面。
      起码今天不想。

      惠岑别过脸,像是赌气似的不看他,问:“我箱子呢?”
      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陈川泽语气淡淡,让人分辨不出有什么情绪,“叔叔让我给你拿上楼了,刚才敲你门没敲开。”
      惠岑哦了一声,十分客气生疏,“谢谢,一会儿给我吧,我自己推回去。”
      她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水,滚烫的开水捂得手心生疼。

      “你又胃疼了吗?”
      “嗯,什么?”
      惠岑脑袋直发蒙,没想到陈川泽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然大半夜不睡觉蹲这里干什么。”
      惠岑没否认,嗯了一声,点点头。她愣愣地盯着地面,想着陈川泽怎么还不走,她的腿就要蹲麻了,到时候,难受的还是自己。

      看着女人出神的模样,男人向前一步,突然伸出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像是有些恼怒似的,手背都起了青筋,连带着动作都有些粗暴。
      惠岑一时不察,加之蹲的时间太长,腿麻使不上劲儿,一下便跌进男人怀里,猝不及防与清冽的气息撞了个满怀。

      陈川泽悄无声息地托了一把女人的柔软的腰肢,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女人湿漉漉地望着他,就像以前一样。
      掌心的温度,摩擦着从肌理穿透,然后灼烧到骨头里。温香软玉在怀,心里有处地方酸酸软软的,陈川泽知道那里正在溃缩崩塌。
      她回来了。
      真好。
      从此躁动不安的灵魂有了安放之所,快要枯死的神经被浇筑了生的营养液。他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沙漠旅人,放肆地汲取女人身上的味道,多希望时光可以停留在这一瞬。

      可女人却不如他所愿,挣扎地远离他。
      他怕女人甩开自己的手,便微微定定心神,主动拉着她向二楼走。
      惠岑步步跟在男人身后,两步并作一步向二楼走。咚咚咚的声音,响彻寂静的阁楼,如一颗石子掉如幽深冷僻的古潭,刹那引起涟漪。
      她脖子后生出细小的汗珠,湮湿了衣领,带来阵阵阴冷,脑袋也昏昏沉沉地发胀,不知是热的还是痛的,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进了屋,男人拉着惠岑径直走向床边,按着她坐下。
      惠岑紧张地绷紧肩膀,将背挺得笔直,姿势拧巴又奇怪。

      屋内并没开灯,男人却熟稔地拉开抽屉,找也没找,直接把胃药拿了出来。他轻撕开包装袋,拿出两粒放在她的手心。
      “你胃也出毛病了?”惠岑不解。
      他不是一向身体很好嘛,铁打的胃冷热不忌,怎么造都没事。自己吃点冰棍,如果时机不对,不出十分钟,胃马上就抗议。
      “没有,我单独备着的。”
      惠岑哦了一声,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实际却有些眼热。
      为什么他会备着自己不会用到的药品?
      她不想去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乖乖地就着水,把药丸送下去。

      男人就站在她右手边,湿着的发,滴滴答答的,仿佛有一滴打在了她手背,清凉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她仿佛溺在水里,呼吸不畅了,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姐姐。”
      男人突然开口,“好久不见。”
      惠岑嗯了一声,耳根热得发烫,整个人僵硬到不知所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