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宋枕书

5、第 5 章

　　引娣扑进大殿的时候，人们都伏在地上哭号。

　　人群最前面是还没登基的嗣皇帝。

　　嗣皇帝是大行皇帝的第四个儿子，之前也是叫四爷的。看见他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象大行皇帝年轻时是否也长着这样一张年轻而又朝气的脸，然而这是不太容易的事情，因为我见到的大行皇帝，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个憔悴不堪的老人了。

　　引娣跪在人群的最后，我小心翼翼地挪到她身边。

　　“乔姐姐。”

　　“还是……骗了我……”她不理会我，垂着头喃喃地说。

　　我本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这个时候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就这么跪了一会儿，引娣悄悄退到了殿外。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你看见了么？”

　　我隐约听到她说，随后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小太监压低的惊呼。

　　引娣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我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说话。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春风一样柔软，又如玉石一样冰凉。

　　她转而望向屋顶，轻声说：“不会哭了。”

　　我想起了那些散在夜风里的哭声。

　　是真的不会哭了吗？

　　还是，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呢？

　　她继续说：“我知道他过得很难，所以不敢违了他的意，他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只要他开心，我也会很开心！”

　　“你们每个人都说他薄情寡恩，可是谁又知道他心里的苦？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他，他是天下最好的人，可是他再不给我机会说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半夜还在批折子，因为握笔握得太久的缘故，他的手指已经伸不直了，不管我怎么给他揉，怎么揉，都伸不直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就变成了自言自语。

　　“陪着他的时候我不敢哭，怕被他看见，只能躲到房里哭，我以为把眼泪都流干了，就再用不着难过了。”

　　“可是现在我很想哭，却都哭不出来了。”

　　“我太傻了。”

　　我说不出话来。

　　当一个人变得不再相信，要靠什么拯救她空空如也的灵魂？我不知道。

　　“胤禛。”她突然叫出一个名字，我吓了一跳。

　　胤禛是大行皇帝的名讳。

　　“你好像从来没有痴迷地爱过我，不会像十四爷那样，春天去看景的时候，摘好看的杏花给我戴在头上。你只会装作不经意地说，太晚了，先去睡吧。其实女人都会有一些贪心，希望爱的那个人能为自己不顾一切，哪怕只是偶尔一次，但你从不这样。”

　　“有一次我做梦，梦见我老了，你比我更老，我们坐在太阳下，回忆起这段时光，你眯起眼睛笑嘻嘻地看我，你笑起来的样子，就像阳光一样灿烂温暖。然后我醒过来，看见你在灯下忙碌，心里就又遗憾又满足，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真实地活在你身边。”

　　“那首歌，你说我唱得好听，那我再唱给你听，好不好？”

　　她又唱起了家乡的那首民歌。

　　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吹动，杨呀杨柳梢。
　　三月桃花开，情郎捎书来，捎书书带信信，要一个荷包袋。
　　一绣一只船，船上张着帆，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
　　二绣鸳鸯鸟，嬉戏在河边，你依我我偎你，永远不分开。

　　她凄楚的面容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

　　那个夜晚则在她哀伤的歌声中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