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旧事 ...
-
暮色四合，大兴城中的灯渐次亮起，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路边摆好桌凳的摊位早已坐满了人，伙计不断忙来忙去，刚刚给这桌的客人添了茶，又去给那桌的客人端上一道冒着白汽的菜，这边还没忙完，那边客人又催促着结账。路边的小摊上算命先生坐在马扎上右手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左手拿着白布做成的经幡，经幡上写着“不灵不要钱”；路中央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是表演杂耍的，他们偶尔从嘴里吐出火，惹得人们一声又一声赞叹与惊讶。沿着石板路继续向前走，便是今天最热闹的地方——百花楼。这里，灯如昼，人如织，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目光无措地正在台上唱曲，因为她们知道自己一会儿就会被竞价出售。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台上的几个女子唱着。金莲窄窄，脚步轻移，体态婀娜，有女未出阁。台下坐着的男人们每听到一处便大声欢呼，有那有钱人家的公子将钱直接扔在台上。
“姑娘。”看到这样的场景，玉信堵住耳朵，深感不适。
“叫我公子。”吴砚打断玉信的话，低声说，“我现在是女扮男装。你不要忘了。”
“公子，咱们离开这吧。”玉信继续说，“这些淫词艳曲有什么好听的？更何况咱这是偷着跑出来的，要是大太太发现......”
“淫词艳曲？”吴砚根本不觉得这是淫词艳曲。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只知道台上唱的是《诗经》，既然是先秦文学，那一定是好的。
“姑娘，这首诗说的是男女之间的......”见玉信快要哭了，站在一旁的云朗解释道。
这云朗是吴家的家奴，其父母的卖身契均在吴家手中，与吴砚打小长大。吴砚若是有什么外头的事便找云朗做。
看着玉信的样子，吴砚理解她，又看了一眼台上的女子后，便打算离开。
“你看那个女子......”吴砚皱眉。那女子的举手投足倒像是贵族从小培养的大家闺秀。
“看着有些眼熟。”玉信思索。
听玉春一说，吴砚也觉得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云朗歪着头看那女子。那女子表演结束，站在了台中央。台中央的正上方就是百花楼的二楼，二楼最里的那间屋子就是百花楼的老鸨——柳娘的住处。
隔着屏风，水声不断，冰肌玉骨，乌发赤足。
“你不出去看看？”柳娘出浴，只见张平坐在桌上喝着茶。
“交给底下人办这件事就好了。”柳娘坐在铜镜面前整理着自己梳着自己头发。
每次百花楼有这样的表演，柳娘总会交给最得力的人做。她见不得钟灵毓秀的女子被拍卖的画面。当年，遭逢水灾，全家人逃到大兴城。她被爹爹十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百花楼。她努力成为百花楼的老鸨无非就是想让后来的女孩儿们过得好些。她没办法改变女孩儿的命运，却可以在她们黯淡无光的命运里给予她们些许的温暖。
见柳娘不吱声，张平走到她背后，抚着她半干的头发，头发中散发出的淡淡香气让人安心。他看着铜镜里的她。眉不染而黛，如远山，唇不点而红，皮肤白嫩，眼波流转。
“柳娘。”有小厮隔着门说，“有个客人找您。”
“哦？”柳娘惊讶，转头给张平使了个眼色，“请客人进来。”
张平转身去了屏风后。
柳娘看那来人，年轻公子，俊俏小生，唇红齿白，眼如点漆，一柄折扇，春衫桂水。
“呦，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柳娘媚眼如丝。
“小生前来想向姑娘打听些事情。”吴砚施礼，又递上个荷包，“小生身边没有什么可送之物，只有这荷包里的玉佩，望姑娘拿去，当个玩意。”
“公子真会说笑，我这里哪有什么事情值得公子来到寒舍。”柳娘心下震惊于吴砚对自己的称呼，面上不表，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那荷包。
吴砚把在台下看到的女子对柳娘说了，并询问其身世。
“公子果真好眼力。”柳娘见吴砚问琴儿的身世，以为吴砚看上了琴儿，便想为她多说两句。能离了这百花楼就是好的，“那女子叫琴儿，原名叫贾覃，本是被抄了家的国公府长子的亲孙女。她的姑姑便是做药草生意的吴家的三媳妇。若是公子看上了她，我便少要些银子。”
吴砚心下了然，竟然是自己三叔母的侄女。
“这些银子姑娘先收下。”吴砚把自己身上的钱和云朗、玉春的钱都拿在手里，给了柳娘，“莫要让她受了气。小生改日再来。”
又寒暄了几句后，吴砚离开。
“这位公子倒是大方。”柳娘拿着那块玉在灯光下看了又看，“不知是谁家的公子？”
“你不觉得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吗？”张平坐在一旁，喝了口茶。
“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柳娘看着张平，“是个女子？”
张平点头。他站在屏风后，想听两人说些什么，不料听到一个熟悉且陌生的声音，仔细想来，却是吴砚的声音。
“吴家的长女。”张平开口说。
柳娘惊讶之余，心里却是对吴砚的佩服与羡慕，一个女子竟然如此大胆。
“她一定能够帮到我。”张平揽柳娘入怀，眼睛眯着像一只狐狸一般，心里却有了计划。
大堂中依旧人声鼎沸，台下的男人们开始竞价。每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高声出价，就会有一群男人们欢呼雀跃，看热闹般地看着其他男人会不会再出更高的价钱。
“姑娘，咱们帮她吗？”来到百花楼的一楼，看到台上的人，玉信小声说。
不帮。吴砚本来就没有多少钱，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还不够自己花。有一部分是吴砚为大户人家看病得来的。她还需要攒些钱，在这个封建社会上活下去。若是真给她赎身，以贾淑雯的性格只会是自己落埋怨。
吴砚看着台上的女子，又看了看台下欢呼雀跃的男人，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叹了口气，便同玉信与云朗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被站在二楼一角的张平盯着，像一匹狼盯着一块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