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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歌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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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或不幸,玛格丽特知道,这是最后一曲了。
白月长石雕琢,石面冰裂纹崎岖。
光蝶的翅膀已经断掉,这个物种已经灭绝了,再多的蝴蝶也不会再有光蝶的标本可以替代了。
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音乐盒响起,是莉莉丝弹唱的歌谣,旋律悠扬婉转,带着密林深处特有的湿润气息,是在时光中从不曾褪色的情绪和感知。
和其他同伴比起来,她与白泽的关系并不算好,言谈举止间也并无默契,白泽是过于温柔过于死板的老师,而她是过于顽劣的学生。
白泽单手就能拧起她,每次抓她,就像是逮不听话的小鸡仔。
而她总是热衷于找遍城堡里最隐蔽的角落,把自己盘起来藏好:躲掉一节课算一节课,反正课程多到像是永远也学不完。
调皮的学生终是理解了老师的一番苦心,却并没有机会再次学到老师的本领。
在漫长的时光里,隔着各自的责任和空间的距离。自大洪水之后,天地倾覆,山河易位,尽管仍然保持着必要的信息交流,他们终究也没有再见一面。
星际武器的操纵条件是意识的献祭,换句话来说,意识的载体不再是身体,而是星际武器,而冰冷的金属并不能长时间储存保护意识体。
战争的间隙,意味着永远的寂灭与消失。
星际敢死队从做出决定的当天起,他们就已经永远的死了。
但他们是星际敢死队,在来到捕魂狱之前,他们就已经选择了结局。
刻写印被林明臻吸收了,林明臻并没有杀死他们,只是将他们留在这所监狱的骨灰随风扬起。
他们自由了。
星际敢死队的成员来自星际反抗军,但他们只是反抗军的一小部分。所有人都知道来到捕魂狱的结局,反抗军如果全部来到这里,那就正好中了别人的下怀。
在林明臻被投入捕魂狱之后不久的一天,战争之主找到了白泽。再后来,白泽组建了敢死队。
听与白泽一样、同为星际反抗军成员的埃德蒙多说,白泽在刚刚遇到林明臻的时候,是一只龙。翱翔于星际之间,威风凛凛。后来因为跟着林明臻,总是希望能长得更贴近林明臻一点,从只有三个爪子的龙有意识的进化改变成了有五个爪子的人形龙。
他的身躯变得高大而挺拔,面容也愈发趋近于人类,红色的眼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明的眼,虹膜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白流光,灿如白星,自带龙族特有的威严。
直到到了捕魂狱,白泽才有机会彻底变成人形。
有意识的生物都会无意识的慕强,所以星际间高位意识体的形态总是会模仿着他们的统治者们。
在遇到林明臻之前,玛格丽特从来没有想到过,同样是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怎么能有人好看成这样。
云端的城堡,她被主人推搡着踏上那长长的白玉阶梯。与她同行的大象和木材已经被专人领走,只剩一个小小的她,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林明臻。
他坐在顶端的王座,身披一件金色的披风,阳光透过玻璃将他包裹,全身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身形颀长,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不容忽视的力量和压迫。
如同神明般的妖异面容,一双棕色眼眸深邃如星海,灵动如溪水、像是世界的未知本身。
那一刻,玛格丽特的呼吸都停滞了。
可见,因为强大而模仿他的高级意识体很幸运,他们选择了一个很漂亮的主体来模仿。
后来,她曾向莉莉丝说起这件事。
她真的很喜欢将军的长相。
她还记得,当她说着这个故事的时候,莉莉丝靠在巨大的古榕树下,笑得前仰后合,连缀在发间的亮晶晶的头饰,都在阳光下扑闪扑闪,像是又朝着地面撒了一地的宝石。“小玛丽,” 莉莉丝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重要的不是他到底漂不漂亮,而是会‘认为’他很漂亮的这个‘认为’。出现这个你以为是主观受控制的意识,却意识不到是被规范后的结果时,这就已经不是一个维度的对话了。”
那个时候的玛格丽特还小,听不懂莉莉丝话里的深意。她只觉得那些话太过复杂,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丝线,让人无从下脑子去想。于是,她撇了撇嘴,很快就把这些话丢到了一旁。
她有她要忧愁的事情。
林明臻是个好看的人,但好看并不能抵消他对她的伤害。
她是奴隶的女儿,奴隶主为了让林明臻停止扩张,甘愿接受林明臻的领导,并按照约定,向林明臻进贡。
她是进贡物品之外,额外的小赠品,漂亮的小礼物。
她什么也没有做,但是林明臻却很愤怒,当时的她还不明白林明臻生气的原因,只是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阶梯下瑟瑟发抖。
林明臻把她扔给了白泽,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她的族人。
但她知道,收下所有礼物的林明臻却并没有遵守约定,在玛格丽特终于能看懂地图认清文字时,她的部落已经从林明臻的地图里彻底消失了。
玛格丽特对于出身的部落并没有多少感情,但她仍然记得溪流边竹篮捞鱼时映衬着的笑容,那或许是她的父亲母亲,但是她已经没有了去验证的机会。
她觉得她应该恨林明臻,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恨是需要原因的,她能找什么缘由呢?
她没有名字,玛格丽特的名字是林明臻取的,林明臻说,名字是最初的祝福,她的名字、意思是珍珠,她是像珍珠一样自信、智慧、美丽的女孩。
她对世间冷暖善恶一无所知,白泽教她体术和技巧,莉莉丝教她诗歌和历史,从来到这里之后,她从来没挨过饿。
林明臻把她养的很好,城堡里的人每天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她也很忙。
忙着长大,忙着长得正直、善良、智慧。
林明臻说,名字是最初的祝福。
玛格丽特是被林明臻祝福长大的人。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小的玛格丽特,踮着脚尖,走到林明臻的面前。仰起小脸,“将军,” 她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你呢,你的名字也被人祝福过吗?”
林明臻明显是愣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纸张,低下头,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如果吾知道的话,一定告诉你。只可惜吾只知道吾叫这个名字,并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于是,玛格丽特原谅了林明臻。
周围的人都叫林明臻将军,都说林明臻是很了不起的人,但玛格丽特觉得,林明臻比她更可怜。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就拥有了自己的名字,拥有了不知何处来的期待。
林明臻给了她知晓生命意义时的起点,玛格丽特想要回报他。
她也很清楚林明臻对她的期待。
林明臻想让她成为这片偌大文明的哲学王,最伟大的统治者。
听说,为了达到哲学王出现的条件,他已经调控整理了很久文明整体发展的走势和进程。
这是一份很重的担子。
最初的时候,除了她以外,无人惶恐。好像林明臻这样说了,这样想了,这样做了,后面所有的就都应该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在鼓起勇气跟林明臻交谈之前,玛格丽特询问了白泽和莉莉丝。
“不过是一个哲学王,世间万物的发展规律没有人比将军更透彻,知晓规律就是预见未来,将军的选择一定不会有错。你只要照着做就好。”
听完白泽的话,玛格丽特云里雾里,心里的惶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重。
感觉大大的担子在身上,双脚下面踩的不是地面,而是虚空的稻草,草下不知道是路还是坑。
莉莉丝的话让玛格丽特多了两分接触地面的实感。
“所有的事情都是天时地利人和,你只是运气好,刚好遇上了它们,抓紧就好。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规定好的命运,将军不是神明,他有人性,所以就算是将军的经历足够让他总结出事物发展的规律,他也一定会犯错。”
“所以,是将军需要你,小玛丽。他不仅不算是神明,他甚至不算是我们的一员,遇到真正的灾难时,我们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林明臻并不经常在城堡里,真正撑起整个文明协调运营的是白泽和莉莉丝。
莉莉丝和林明臻白泽都不一样,她生于这里,长在这里,她不是自带俯看视角的天外来客,她是真真正正这个文明的大祭司。
她熟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草木,熟悉每一条河流的走向,她身上总是穿着最为朴素柔软的亚麻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尽管无论是林明臻还是白泽,还是所有敢死队的成员对玛格丽特都很好,或许是敢死队队服金属材料的外衣过于冰冷,玛格丽特总是下意识跟莉莉丝、以及同样穿戴柔软亚麻布料的人们更亲近。
玛格丽特一直觉得,统领整个文明的哲学王,莉莉丝比她更适合。
莉莉丝创作的诗歌很好听,当玛格丽特还小的时候,莉莉丝经常带着她远离城邦,去往密林深处,每当她弹起琴弦,轻轻唱起悠扬的歌曲时,总会吸引各种各样的动物,甚至是植物。
玛格丽特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莉莉丝: “为什么你不去做哲学王呢?”
对于玛格丽特疑问,莉莉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反问道: “你觉得我适合做吗?”
玛格丽特没有见过比莉莉丝更具智慧和博爱的人。
“智慧是一种诅咒,所以我永远成为不了将军期待意义上的哲学王。”
“但这也并不可惜,我有我要走的路。”
在玛格丽特终于成年的这天,城堡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大街小巷里,人们庆祝着,由神明和大祭司钦定的王的人选,从这一天起将引领和守护他们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作为礼物,一整套珍珠饰品,是林明臻送给玛格丽特的,戴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叮咚作响;一身漂亮的白袍,银色的符文是莉莉丝的祝福;一把漂亮的刀,材料来自已经毁灭的白泽的母星,轻的没有重量,锋利到削铁如泥。
兜兜转转,玛格丽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向林明臻说出了相同的问题,加上了自己的思考。
她会努力理解成为哲学王的真正意义,这是她自己愿意主动选择的前进的路。
莉莉丝说过,主动“想”是很重要的,比所有的强大都重要。
林明臻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宠爱、也像是溺爱。
知晓世间万物规律的林明臻,并没有把未来发展的可能性一一列出,他只是给玛格丽特分享了一个秘密。
“星际之间的事,吾也不确定还记得多少,但是有一点吾记得很清楚。白泽他们都认为我是来到这里之后,因为捕魂狱的机制,所以被切断了与群星的联系。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很平常一个时间,那天的银河很美,吾心血来潮,选择了向善的欲望,从那一刻起,吾就谈不上是神,甚至连自由君都称不上,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吾就感受不到群星了。”
“吾仍然剩有力量,而它,让吾成为了在这里可以耀武扬威的小丑。”
那时候的玛格丽特并没有能理解林明臻自嘲式的总结后、小心封闭起来的选择。
幸福源于增量,林明臻站在边缘处,眼看着时间空间搅碎所有美好,绝望悄无声息散落在那一片星海;回头,望向他的人群,眼光里却散着细碎的光。
生机盎然,充满希望。
他的绝望,只是他的绝望,也只能是他的绝望。
如果前路只是虚假的一次又一次循环,怎样才能去往真正的未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刻度,厚厚的云层下躲避天外来客探究的目光的同时,玛格丽特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日出日落,她无数次站在学城的瞭望塔上,望着地平线尽头循环往复的光影——当每一次努力都终将随着时间流逝消失,当每一份坚守都可能沦为徒劳,所谓的“未来”,究竟是真实的彼岸,还是另一场虚假的开端?
失去林明臻和莉莉丝之后,明明是不同的计划,白泽和玛格丽特却做出了相同的回答。
回答无关豪言壮语,无关周密计划。
与时间一起流淌,将记忆活成水,将历史结成冰;将反抗刻入DNA,纵然魂灭身死,意志的火点燃前方路。
无论是否身在捕魂狱中,他们看到了挡在林明臻前方的毁灭与绝望;尽管方法不同,在下一个时代的大门正式打开之前,他们对抗的是同一位敌人——遗忘。
情感从来不是虚幻的存在,它是在无法相互触及的长长岁月和空间里,牵绊住所有人的网,任何锐器都割不断的红线。
苦涩的味道,凉爽的笑声,不曾转移的视线,不曾回头的背影……将这些都细细地搓成条,在无垠宇宙广阔的黑暗中,织了一匹流光溢彩的布。
玛格丽特觉得,这就是命运。
几乎不剩文明的废墟上,玛格丽特问自己,如果所有属于她文明的人们都不存在了,那她还是哲学王吗?
这一次,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接住她的对话,回答她的问题。
没有评卷老师,这一次,她为自己的问题写上了答案。
只要她还在,她就是唯一、永恒的哲学王。她不需要人民的认可,她不需要被文明记忆,因为这是她开启的道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万幸,在天地之间被剩下的,不止她一个人。
在白泽带领敢死队前往南方后,她离开学城,在南岸大陆上,捡起了一个又一个被剩下的他们。
惶惶不安的人们寻找着神明的踪迹,祈祷着神明的庇佑,嗫嚅着神明的宽恕。
“所以,是将军需要你,小玛丽。他不仅不算是神明,他甚至不算是我们的一员,遇到真正的灾难时,我们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如果绝望之中,只有成为神明才能成为人们心中坚不可摧的依靠,那她成为‘神明’就好了。
她站在最接近神明的位置上观察过很多年,她可以做的很好。
所有的人都能得救,因为她还在,他们一定会学会自救;所有的条件成熟时,她可以为南岸再培养出一位哲学王。
她是瑟拉梵文明的哲学王,她是南岸的神明,她是梦入冰河计划的最高负责人。
站在时间里,只要记住这些,她就永远不会迷失。
数据球的信息一直在更新,只有一个人的档案室里,在所有情感都消失殆尽的时光的彼岸,原本以为只是一次重复的意识档案誊写。
但这一次不同,温暖熟悉的触感,激起了玛格丽特神经末端的温度。
是白泽的数据信息。
作为敢死队的成员,他们的意识消耗已经开始,但是,白泽却在数据球里悄悄藏下了一小段。
按照规定,他们只能向玛格丽特传送最关键的战斗数据和探索信息,并且必须严格控制内容的长短,以免消耗过多的意识能量,导致意识彻底消散。但这一次,白泽却在数据球里,悄悄藏下了一小段意识碎片,没有按照规定的格式传输,也没有包含任何关键的信息。
这一段意识,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逻辑条理,没有关键信息。
作为记录来说,冗杂混乱。
但是这个数据球仍然传送到了玛格丽特手里。说明这是白泽无论如何都想要留在世间的一点点痕迹。
玛格丽特闭上眼,同样无视掉自己定下的规定,悄悄开始了自己的誊写。
自玛格丽特之后,白泽终于找到了一位可供他压迫的新学生。
那个少年倒是胆子大运气好,居然能穿过堪称死地的沙漠,平安无事抵达白泽他们驻守的南岸边缘。
夏园的二少爷,艾恩,永远活在大姐的光环下——精通谋略,能言善辩,无论是处理家族内部繁杂事务,对于各方势力的纵横联合,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杀伐果断的能力。无论谁来看,她都是绝对合格的继承人。
尽管她并没有来学城上过课,玛格丽特也知道她。
相比之下,这位小少爷要弱很多,身体不好的结果是所有的努力都被打折扣。
白泽的状态显然并不比玛格丽特好多少,麻木早已渗透骨髓,他对情感的感知同样模糊,离模糊自己的存在也只差半步之遥。
在这最后的半步里,柔弱的少年紧紧拉住了白泽的意识。
白泽训练的姿势还是没有变化,就像是训练自己时候那样;白泽教不好历史和诗歌,他是一条龙,天性使然,无法唱出莉莉丝歌谣里的温柔旋律,也无法诠释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情感与温度,但是少年自学的很认真;每一次战争之后,总有意识被彻底消耗,总有人永远离开,但是这一次,白泽的身边多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看不到星际敢死队存在的全貌,不知道他们对抗循环的真正意义,他只能看到战争的毁天灭地永不停息,越来越少的同伴和永远存在的敌人,三进三出南岸的旅途,耗尽了他的青春与岁月,他从一位年轻英俊、眼神清澈的少年,变成了一位垂髯斑白、满脸沧桑的老人,他依然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最终是决定了他要走的道。
他是一位南岸人,在一次重伤之后,他选择了星际敢死队队员们相同的命运。
在不见起点,没有终点的承诺里,他默默背负起所有的苦难与约定。
同样的坚守里,玛格丽特看着白泽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即使知道那只是不可救药的回光普照,玛格丽特仍然觉得,自己或许仍有机会从这没有尽头的溺水中重新活过来。
将这段数据球翻看了几遍,渐渐地,关于她还是‘人’时候的感情突然苏醒了一秒还是两秒,就在那一两秒的空隙里,她笑了。
南岸文明已经找到了与这一片坟墓似的土地相处的方式,但是生命终究是野心勃勃肆意生长的,无论是多么贫瘠的土地,无论是包围的多么令人窒息的围栏,都阻挡不住它的奔涌向前。
如果,林明臻成为神明的代价,是此身的绝望只是他的绝望。
那么,玛格丽特成为神明的代价,是必要的残忍只是她的残忍。
或许是因为,南岸文明的开端,是她一手开启的,所以,那些生命越来越短暂的意识体,那些几经覆灭又重新崛起的朝代,那些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人们,最终只剩下了两样东西——传承与情感。。
那是玛格丽特最想达成的东西、最想拥有的东西。
人这一生,两头空空,情在当中。
彻底的消亡,从来都不是什么绝路。生命有多美好,就有多不堪;有多温暖,就有多残酷。
消亡,是对丑陋的人性与无尽的欲望,最有力的回击;而无限的轮回,就如同沙中淘金,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刷与磨砺中,沉淀下最真挚的情感,最清明的理想主义。
南岸人的一生太短暂,捕魂网之下,忆不清前身因果,亦不知后路几何。
好在,历史并不短暂。
历史的星河里,了不起的愿望,最美好的人性,闪耀其间,代代相传。
有时,是一件事,有时,是一个人。
平凡的现世的人们,无论是谁,都能抓住这束光。
凭此心,以星辰的光辉荣耀此生的平凡。
勇敢的面对,
孤单的坚持。
玛格丽特觉得她已经找到了她选择道路尽头的答案,但是可这份答案的抵达,从未意味着征程的落幕。
相反,现在的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脆弱。
西边的荒原上,洪水退去后留下的巨型虫洞仍在不断吞噬着周边的一切,无数低纬生物顺着虫洞的缝隙源源不断涌出,它们形态诡异、性情残暴,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无论林明臻在与不在,捕魂狱始终是意识体的垃圾桶。
莉莉丝之海中,漂浮岛的引力装置将整座通天塔深埋海底,来自星海的造物,其中的原理从未被破解,学城花费了无数的人力和物力,却始终未能前进一步。
浩瀚的海里,莉莉丝和林明臻,都在那里。
那片浩瀚无垠的海域之下,莉莉丝的气息从浓郁变得寡淡,明明未曾真正离去,却在普通的一天后永远消失。
南边,白泽他们一旦消散,挡在星际战甲和南岸文明之间的只有头顶厚厚的云层。
如今,白泽他们真的不在了。
将军,还活着,他回来了。
很多很多的时间,很多很多的危险,很多很多的叮嘱。
但是此刻,玛格丽特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所有的怀念属于她最初的人格,所有的坚持为她铸成了第二人格撑起了每一次文明的转折。
她突然有些羡慕白泽。
意识的最后,他什么都有,有人的陪伴,有爱的滋养,所有挂念的都回来了。
他所坚持的和守护的都有意义。
但是她不行。
她知道将军想要找的答案,但是剩余答案的另一半并不在她的手中。
音乐盒是一位黑眼黑发的少年送给她的,只能奏响起一次完整的曲调:流动的旋律里藏着她源初的人格。
就听这么一次吧。
她还有必须完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