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魂狱》过沉舟

44、音乐盒

　　揭卫林是半夜被从床上薅起来的。

　　家主命令，唐先生亲自叫的集合，有钱又有荣誉的事情，别说半夜起来，就是提着脑袋也干。

　　更何况他是医疗班的，谁先出事儿都轮不到他出事。

　　嗯，地震？还好，没多大事儿；嗯，东上？还好，都是分内事儿。

　　嗯，教堂里？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儿？

　　揭卫林很懵。

　　他只是做着分内事给许津合准备伤药，只是愤怒于自家二爷完全不听医嘱一边抽烟提神一边手上的血滴滴答答流，只是多走了两步路，坐着车多跟着二爷转了几圈。

　　可当车子停下，他跟着许津合一道、踏进那座教堂时，揭卫林牙关有些抖。

　　教堂建在主城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空地全是厚雪，灯光摇曳，将影子拉得奇形怪状，看着竟有些渗人。

　　今天之前，揭卫林其实对于自家家主正在对抗盟约、为此可能会得罪其他地区的领主和学城的精灵、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实感。

　　大守护者玛格丽特从巨大的神像阴影中走出、当她缓缓抬起头，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脸时，揭卫林的心脏猛地一缩。

　　由中枢或外周神经传导障碍引发。脊髓前角细胞受损/神经根压迫/周围神经病变时，神经冲动向骨骼肌的传导受阻，下肢肌群无法获得有效收缩信号，出现主动性肌力下降，表现为站立时下肢难以维持躯体平衡、行走时迈步无力，常伴随麻木、感觉减退等神经症状。

　　简称，腿软。

　　那是同时涌上心头的畏惧和敬仰。

　　畏惧着学城权威不与南岸结交的从容坦然、深不可测；敬仰着这片土地不曾断绝的历史和岁月。

　　所有的南岸人都是这一份畏惧和敬仰的一部分，他们是岁月的参与者，并不是历史的旁观者。

　　他们会消失，但是大守护者会带着他们的存在继续延续。

　　同一时刻，不解与不安在揭卫林心中不断放大：盟约要是继续就继续吧，只要不得罪精灵。

　　他正胡思乱想着，下一秒，坐在他身边的许津合站起了身。

　　揭卫林如梦方醒。

　　忽略掉少有的尖锐嘲讽，许津合跟平日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温和内敛、坦然自若。

　　足够的恐惧反弹出了足够的勇气，那个瞬间，揭卫林理解了烟花夜里，家主曽提到过的，为着‘另一种可能性’对抗的决心。

　　开口之前，许津合有过犹豫。

　　考虑到许大猫接手的时间有限，尽管储吟、唐庄子，以及大哥从西岸回归之后在金镇训练的人手几乎都留给了许大猫，许津合纠结再三，还是决定离开金镇前再把情报过一遍筛子，确保没有疏漏。

　　离学城最近的金镇，对于学城精灵的信仰也相当虔诚。

　　许津合心里清楚，金镇是一定有叛徒的。

　　五年来，许小蛇带着他的技术团队，几乎踏遍了金镇的每一个角落，取缔了所有精灵布下的数据球，切断了精灵监视金镇的耳目。可奇怪的是，关于金镇的信息，依旧源源不断地送往学城的备份库。

　　精灵们足够傲慢，他们从不避讳，也从不隐瞒他们对于金镇，甚至整个南岸隐秘的掌控。

　　许延之从开始的野心勃勃想要整个将精灵的势力铲除出去，变成了能有几个特定的地方精灵察觉不到就很好了：多的功夫省下来用到其他地方。

　　到最后，许延之甚至刻意确定了一些渠道，确保他所希望的有些信息、在学城封城的时间里，仍然能够传到玛格丽特的耳朵里。

　　许延之等过玛格丽特，只是没有等到。

　　教堂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凝滞。

　　烟味撞上了血腥气，许津合的烟头早已掐灭，玛格丽特斗篷上也已经不沾血痕。夏天跟在玛格丽特身后，没有想象中被戳破的慌乱，甚至忽略掉了许津合话语里刻意的愤怒和指责，只是温和无害的扬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叛徒？二爷是在说我吗？”

　　好像是真的无从理解充满疑惑，夏天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怨： “那二爷倒是说说，我是背叛谁了？如果你是说在精灵和二爷你们之间二选一，我选不了，所以干脆都选了的话，那也不能叫叛徒啊。”

　　他摊了摊手，笑容依旧温和： “况且，连小葵都跟着延之去了南边，我在刚刚为止都还护着家主，为友为臣明明都是忠心耿耿，二爷的话可真是让我太伤心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诡辩。许津合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理会。

　　口舌之争，向来不是他的强项。

　　今天，许津合能在这里遇到玛格丽特和夏天，其实纯属偶然。

　　许津合关注精灵教会已经很久了。

　　当学城闭关，按例断绝了与南岸的所有联系；当许延之从学城回来，夜夜被噩梦惊醒；当许大猫背着行囊，走遍南岸的每一寸土地；当许小蛇的数据迭代逐渐展开，一点点蚕食着精灵的情报网络；当向着莉莉丝之海和西岸探索的计划同时铺开，许津合坐在许家老宅的阳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夜色深沉，星河黯淡，他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心里沉甸甸的。

　　许延之从学城回来之后，对着精灵的仇恨几乎是没有掩饰的。

　　与之对应，学城那边，却是一片死寂，一丝讯息都没有。

　　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冷眼旁观。

　　许津合常常会想，如果他是玛格丽特，他会做些什么呢？

　　为此，许津合有过很多的设想，拿着这些设想，他和许延之一起做足了预案。

　　现在看来，有些设想得到了验证。

　　学城了无讯息，不在乎的另一面，是它们从来对南岸了如指掌；对于许延之的愤怒毫不在意甚至故意诱导的另一面，是它们从来希望他愤怒。

　　许延之的愤怒是可控的，它们给他下了魂咒，下了刻写印，许延之的愤怒不可控时，杀掉就好了。

　　学城对南岸了如指掌，如果他是玛格丽特，没有比科技+信仰更好地信息来源了，而这些，一定回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抓不到学城把柄的许津合，只能一早把目光投向精灵教会的人群。

　　每一次，许延之干着出格事情之后，许津合都会小心试探摸索着精灵的容忍范围，事实证明，尽管他们从不曾与精灵主动联系，却跟学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林明臻的出现，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学城第一次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握力。

　　今晚的许津合只是想找点相关人员、了解玛格丽特离开许家之后的去向。毕竟监控里都找不到，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突然窜出来杀气腾腾的精灵，还是很危险的。

　　教堂对面住户的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看到了教堂处的异常，在离开金镇之前，许津合还是决定来看看。

　　谁知道，全是意料之外的人。

　　点击着手表的屏幕，将信息同步给许大猫，许津合站起身，打断了夏天的滔滔不绝：“从来我都说不过你，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处理你，是家主要考虑的事情，我只负责调查，不负责处决。”

　　夏天闭上了嘴，双手似乎做起了投降的手势，但笑容却越发有了深意，许津合并没有深究。

　　尽管夏天的出现让他有些被背叛的愤怒，但他出声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再为许大猫争取一次对话的机会。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锋芒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无论做什么他都可以。

　　但是大猫现在是家主，有些事，她不能做。

　　许津合将目光转向玛格丽特。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大守护者，既然知道您一切都好，那我就安心了。还是那句话，没什么是不可以沟通的，我代表家主，代表金镇，永远欢迎您的到来。只不过现在我必须离开了，这一次地震，秋园那边损失不小，需要支援。”

　　说完，他缓步走到玛格丽特面前，停下脚步。

　　教堂里的烛光，映在玛格丽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无神而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她就那样站着，不言不语，无论夏天和许津合说了什么，好像这一切与她并无关系。

　　许津合蹲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藏起受伤的右手，伸出左手，轻轻托起玛格丽特垂在身侧的右手。

　　小小的手背沾满泥尘，

　　许津合始终是许家最温柔的绅士，他没有丝毫顾忌，虔诚尊重的行了一个吻手礼。

　　从始至终，玛格丽特没有说过一句话。

　　即使是现在，她也没有回应许津合的礼节，也没有对周遭的一切做出应有的反应。

　　她只是静静看着许津合。

　　然而精灵的眼神是无神而朦胧的。

　　玛格丽特像是看着许津合，又像是游离在天地之间，一动不动，没有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也没有想着再砍许津合的这一只手。

　　时间很久，久到许津合都想要放弃继续等下去时，玛格丽特终于有了反应，她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许津合的请求，只是收回了手，取下了挂在脖子上、像是挂坠的音乐盒： “且陪吾听一阕音，再行不迟”

　　夏天靠在一旁，挑了挑眉，眼神玩味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