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以前见过你》百云吞

2、新的过去。

　　秦夫人日日来病房劝青夕妍，可每次推门进去，都只看见女儿呆呆地坐在窗前，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那天，秦夫人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日记本和一支磨损的录音笔。日记本的扉页上，是娟秀又带着几分俏皮的字迹：“我家夕颜啊，最喜欢做实验了，她以后要成为大实验家，那时候我就是大实验家的家属啦！”

　　按下录音笔的开关，两个女孩清脆的笑声便溢了出来，一个娇憨地闹着，一个温柔地应着，字字句句都浸着往日的甜。

　　青夕妍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浑身猛地一颤，随即抱着头蜷缩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钻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秦夫人心疼地别过脸，轻轻退出病房，留她一个人，慢慢消化翻涌的情绪。

　　夜色渐沉，秦夫人正准备推门进去看看女儿，病房门却先一步被拉开。青夕妍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却眼神清明，她望着母亲，一字一句道：“妈妈，我决定好了，我要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从那以后，青夕妍像变了一个人。实验室的灯，总是整栋楼里亮得最早、熄得最晚的那一盏。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仿佛只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不停运转的仪器里，才能找到一丝慰藉。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实验室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赵小源看着青夕妍依旧埋首在实验台前的身影，忍不住凑过去劝道：“夕颜姐，都十二点啦！你再不回家，今天可就赶不上你的生日了！”

　　青夕妍闻言，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就走。你先回去吧，小鱼儿。”

　　赵小源没办法，只能叹着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实验室。

　　等赵小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青夕妍又静下心，将最后一剂实验药剂调配完毕，仔细记录好数据，这才脱下白大褂，收拾好东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缓步走出实验室大门。

　　初夏的微风徐徐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晚风拂过脸颊的瞬间，青夕妍恍惚间好像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和玉染并肩站在这扇门前，笑闹着说要一起攻克最难的课题，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她驻足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然后裹紧了外套，打了一辆网约车，车子平稳地驶向那个她和玉染共同生活过的家——那是她这半年来，一直不敢踏足的地方。

　　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刚走到单元楼门口，目光就被门把手上挂着的东西攥住了。是一碗还带着点余温却早已凉透的米线，下午母亲打电话叮嘱过，说是怕她忙起来忘了吃饭，特意点好挂在门把上，让她回家记得热一热吃。

　　她指尖发颤地取下那碗米线，掏出许久没用过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敲在了她的心尖上。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玉染最喜欢的栀子花香薰的淡淡余味。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玉染织了一半的围巾，茶几上的玻璃杯，甚至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唇印。这个家的每一寸角落，都布满了她和玉染的踪迹，青夕妍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连哽咽都发不出来。

　　她换了鞋，一步一步挪到沙发上坐下，拎起那碗冷透的米线，一口一口缓慢地吃着。米线的汤汁早就没了温度，咽进喉咙里，带着一股涩涩的凉意，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吃完米线，她走进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却暖不透那颗早就凉透的心。她洗完澡，擦干头发，躺到那张双人床上，侧身抱住了旁边那个玉染最喜欢的小枕头——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玉染的味道。

　　青夕妍靠在床头，泪流满面地昏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房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空间，像是被揉碎的星空沉淀在水里，静谧得听不到一丝声响。昨夜梦里那只蓝色的小蝴蝶，正扇动着翅膀在她身侧盘旋，薄如蝉翼的翅尖掠过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指引：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青夕妍迟疑了几秒，还是抬脚跟上了蝴蝶的踪迹。走了没几步，眼前的景象陡然变换，无数流光溢彩的数据线条在四周交织穿梭，层层叠叠的光影背后，竟是一座宛若数据中心的巨大林阵——树木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发光的代码与星点凝聚而成，风一吹过，便响起细碎的电流嗡鸣。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声响从头顶传来。青夕妍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容貌清新可爱的少女，正四肢舒展地倒吊在一根数据树枝上，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擦过她的鼻尖。

　　心脏骤然一紧，青夕妍想也没想，反手拔出腰侧防身用的短刃，寒光凛冽的刀尖直指少女，声音冷冽如冰：“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少女没留意脚下的数据枝桠，脚下一绊，整个人便从上面摔了下来，跌坐在青夕妍面前。她仰着那张清新可爱的脸，盯着青夕妍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脆生生开口：“你好啊，小姐姐，你的执念好深重啊！我们是专业帮人了结执念的执念系统，我是007号。您是为了什么来这儿的呀？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是不是为了你那个爱人来的？我有办法带你去她现在的世界哦。”

　　青夕妍原本到了嘴边的怒斥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那句“我能带你去见你的爱人”钉在了原地。她猛地看向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你能带我去找玉染？”

　　话音未落，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抓住少女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你是不是能带我去找她？你是不是能带我去找她？”

　　少女被摇得头晕眼花，连忙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含糊地喊着：“是的是的！你先别摇我了，再摇我就要晕过去了！”

　　青夕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声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少女轻轻揉了揉自己发晕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软了几分。“对不起，是我太过于激动了。”青夕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着少女，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滚落下来，“你……你是不是真的能带我去找玉染？”

　　这些天，她被思念啃噬得夜不能寐，沉溺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无法自拔。她一遍遍翻着两人的合照，看着视频里玉染笑盈盈地朝她伸手，看着那些一起做实验、一起逛夜市、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片段，每一次都哭得撕心裂肺。

　　从前，只要她一掉眼泪，玉染就会慌慌张张地凑过来，笨拙地用指尖替她擦去泪水，还会把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眼睛上，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我在呢”。

　　可现在，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哭声在回荡，冷得像冰。

　　青夕妍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像是要裂开，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哽咽：“我总在想，如果当年出事的是我就好了……如果是我，她就不会走了……少女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温热的指尖，替哭得不能自已的青夕妍擦去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声音软得像棉花，温声劝导：“姐姐，这不怪你呀，生死都是命中难免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青夕妍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认真道：“我确实可以把你送到她现在的世界去。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是你没能和她再一次相爱，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帮你消除所有执念。这是我们和阴司的合作，就是为了防止你们这些执念太深的人，最后变成厉鬼呀。”

　　少女说着，抬眼望向青夕妍，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姐姐，要是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将你送入半沉眠状态，开启传送。你愿意吗？”第二天清晨，青夕妍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缓缓睁开双眼。

　　她几乎是瞬间弹坐起身，茫然地环顾着熟悉的卧室——墙上还贴着她和玉染的合照，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香，一切都和昨晚睡前没有两样。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昨夜那个蓝色的空间、发光的林阵、倒吊的少女，到底是一场荒诞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攥紧了被子，试探着在脑海里轻声呼唤：“007号……你在吗？”

　　脑海里立刻传来江许清脆又带着点俏皮的声音：“在的呀，漂亮姐姐。那你赶紧着手准备吧，这两天可是你最后的准备时间了。”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还有哦，你一定要保证你父母不会再受什么刺激啦，老人家的心脏可经不起折腾。对了，偷偷告诉你个福利——要是你能在那边再一次和玉染相爱，我们还能帮你把她带回这个世界呢。当然啦，为了不扰乱那边的秩序，我们会留一个她的替身。”

　　最后，她的声音染上几分轻快的笑意：“毕竟嘛，爱能抵万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