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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终声 ...

  •   “塞巴斯蒂安!”

      是安妮吗?塞巴斯蒂安茫然的四处环顾,周围是无边际的黑暗,昏沉而诡谲,什么都没有,他看不见正在呼唤他的半身在哪里,只能听到银铃一样的笑声不断地响起在那混沌的深处,还伴随着一些低低地呢喃。

      她像是在和谁对话,但不是所罗门,也不是奥米尼斯:那是个女孩的声音,温柔的,舒缓的,带着一点狡黠和笑。

      拉斐尔。

      塞巴斯蒂安的脑海之中突兀地跳出这个名字,他下意识的迈步想要靠近,但他踩空了——凝实的黑暗并非他所想的坚硬,而是如同厚重的云层一般,它们堆砌成为虚幻的台阶,只要他踩踏上去,就会直接从天空之中坠入深渊。

      漂浮咒脱口而出,但没有任何的作用——魔咒的光芒在黑暗之中一闪即逝,塞巴斯蒂安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魔杖从正中折断、只依靠杖芯在空中摇晃,而他的左手掌残缺不全,鲜血正沿着他断开的手指根部流淌,森森白骨裸露在空气之中。

      风凌厉地自他耳边呼啸,那深黑的空中有飘忽的影在流窜,伴随着极寒的低温一起靠近。风中带着咸涩的腥味,那是海水翻涌、将沉入泥沙的尸骸送上礁石之后的气味,塞巴斯蒂安记得这种味道,他曾在每一次去过那个地方之后都能闻到这样的风,腐败,沉郁,又绝望。

      阿兹卡班,这是阿兹卡班的风。

      他心口锥然刺痛起来,慌乱的眼神落向那些嗅到活人的气息而聚集过来的黑影,摄魂怪破烂的兜帽之下是干瘪腐烂的圆洞,用于抽走灵魂,留下干枯的躯壳。

      它几乎就要将那张嘴贴在塞巴斯蒂安的前额上,坠落的少年毫无反抗的能力,他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推开腐臭的怪物,但他的手指只是穿过了它的袍子,握住一缕肆虐的风。

      下一秒温暖的光骤然包裹了他,百合花浅淡的香气顺着风将他柔和的环抱,他不再下坠,下意识地顺着风的方向看去,在目光的尽头是银白色的独角兽踩着咆哮的海浪而来,劈开所有宛若实质的黑暗。摄魂怪发出尖锐的嘶吼声,像是垂死的人在最后一瞬用尽全力的诅咒,但它仍然被银白的光照耀散去,不甘不愿地变成一捧粉尘。

      而独角兽已经落在了塞巴斯蒂安的面前,她温驯地以眼神凝视着少年,然后缓缓散开成为一缕银蓝交杂的光,轻柔地将他环绕。

      “我相信塞巴斯蒂安。”

      “愧疚是爱吗?”

      “好疼啊。”

      他骤然感受到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阿兹卡班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她曾在霍格莫德外的草地上和他并排躺着,伸出手在半空中尝试抓住太阳,笑着告诉他关于她自己的梦——她想要让认识她的人都能够以她为骄傲。

      但她选择顶替塞巴斯蒂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她无法预料亚历山大的出现,也无法预料革新派的未来,她原本已经彻底的放弃,却又被点燃希望,或许她还能重新回到他们的身边,而不是任由自己成为一把枯骨。

      她在泥淖之中怀抱着那一丁点被怨怼和诅咒包裹着的爱前行,期盼他们还爱着,而她还能去爱。

      那是她最后所拥有的东西。

      爱啊。

      爱是什么?

      痛苦倒卷,塞巴斯蒂安近乎要落泪,而那柔和的,包裹着他的光轻轻地亲吻在他的唇瓣上。

      ......

      奥米尼斯缓缓地踩着地毯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沿着盘旋的楼梯向上,污渍随着他的脚步从毛毡上浮起,消散在空气之中成为浅淡的灰尘。他熟悉这里,熟悉到不需要魔杖的指引也能准确地找到楼梯的位置,找到位于蜿蜒长廊侧边的房间,那里曾属于他的母亲。

      纯血巫师家族里少有几个能够真正做到“自由”的人,他是这样,他的母亲也是这样,她生下奥米尼斯之后就疯了,产后抑郁和丈夫冷漠的对待让她无法忍受,最癫狂的时候甚至想要掐死她生下的孩子——因为他生而目盲,那双眼睛空茫散开,无神地注视着她,让她痛哭流涕。

      在他六岁之前,他的母亲偶尔的清醒里,她赤着脚溜出门,在黑夜里避开所有监视她的仆从,命令家养小精灵们不许走出他们的壁炉,然后走到他的床边,拍着他哄着,给他唱一些好听的歌,告诉他诺可妥姑姑是个好人,他可以从她的身上学到很多与冈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坚定,信念,和爱。

      奥米尼斯推开那扇门,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属于冈特夫人的床,没有堆满了桌面的魔药,没有那个疯癫的女人。

      没有。奥米尼斯站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笑。

      他七岁那一年,女人从冈特家老宅最高的塔尖跳了下去,巫师也不过只是血肉,她摔成一捧怒放的玫瑰花。

      奥米尼斯头一次感谢自己天生的目盲,他不必面对那捧玫瑰,也不必面对兄弟姐妹们恶毒的眼神和评估。

      血脉原来是这样肮脏。他叹息着,把所有的话都咽在沉默的胸腔,脸上挤出假面一样的笑,装作和他们一样。

      有风好像在屋子里流动。

      奥米尼斯微微皱眉,他伸出手,感受到温和的风眷恋的在他指间缠绕盘旋,沿着小臂向上环在他的脖颈。他漆黑一片的世界之中仿佛有光映照,让他久违地感受到暖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片刻之后轻轻地笑起来。

      不详的。

      他曾憎恶自己的名字,像是憎恶冈特家下流的传统一样,他从不认为凌虐和折磨理所应当,固执的拒绝以血统来评价一个人的全部。

      他的父亲并不喜欢倔强的少年,就像是曾经不喜欢他的母亲。

      但她喜欢。

      女孩的唇齿之间轻快地吐出音节,她把他的名字呢喃在梦呓里,夹杂在交谈中,和她的发梢、眉角、眼神一起,凝在他空荡荡的心口。

      那是他生来缺失、最靠近心脏的肋骨。

      “奥米尼斯——”

      “奥米?”

      “好疼啊。”

      他按在门框上的手指猝然收紧,几乎要掐进木料之中去。奥米尼斯还记得女孩顶替罪名时的表情,冰冷而平静,唯独那双眼睛仿若要哭泣,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到灵魂被抽出身体,而身体石化成尸骸,他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她被带走,看着她最后将眼神略过,落在他的身上,无声地翘起嘴角。

      像是安抚一样的微笑。

      将要走进地狱的人不是我。他想着。

      是你啊。

      拉斐尔。

      是你要在寒冷,饥饿和绝望之中消耗你的未来,把你璀璨夺目的一切都抛弃,最后形销骨立,孤苦伶仃。

      他心口闷痛起来,但这样的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他悲伤地注视着空荡荡的房间,任由无形的风围绕着他盘旋。

      他目睹了无辜的羔羊自我献祭,不发一语,而他也将走进地狱深处,去捡起那些残骸,埋葬在他的余生里。

      我后悔了,拉斐尔……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时没伸出的手,没说出口的真相,和没告诉你的爱。

      爱啊。

      奥米尼斯闭上眼睛,温柔的风抚动他的鬓发,吻去眼角的泪痕。

      ……

      塞巴斯蒂安骤然翻身坐起来,他按着心口的位置,被梦境里近乎窒息的痛苦逼迫得蜷缩。已快坠落的月色透过轻薄窗纱降落在床边,他跌跌撞撞地掀开被褥、赤脚踩着地毯踉跄到茶几边上去,抓起茶壶给自己灌了一杯冷透了的红茶,放下的时候杯盏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明显。

      “小声点,塞巴斯蒂安。”奥米尼斯微微皱眉,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醒过来,坐起身把被塞巴斯蒂安弄乱的被子给拉斐尔重新盖回去,顺便将女孩乱了的发丝捋顺。

      塞巴斯蒂安想要反驳,可最后只是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深吸了口气,摇着头苦涩地笑了笑:“抱歉……我做了个噩梦。”

      “……不用。”奥米尼斯知道他的意思,噩梦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自从那一天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而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们的梦魇纠缠不休,几乎要让他们发疯。

      梦里他一次也不曾见过拉斐尔,她像是残忍到梦中见面也不情愿,躲藏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黯淡的月和凋零的百合花。

      今晚至少,他梦见她了不是吗?

      奥米尼斯无声地收紧手指,下意识地要倾身去抓床头放着的魔杖。

      “唔……”

      塞巴斯蒂安和他同时听见了这声音,他们骤然僵住了,魔杖顶端的红光猝然亮起,他们的眼神迅速地落在了沉睡着的素白人影上。

      那蝶翼般的眼睫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露出湛蓝如海面的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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