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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摧枯拉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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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洞悉一切:——我却懵然无知;我相信我不会虚度一生;我知道我们会再一次相见,在某一个神圣的永恒。——王尔德
冈特家庄园的尖顶黑沉,几乎要刺穿厚厚的、积压下来的云层,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从风里嗅到棺材一样腐朽的味道。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五年前。奥米尼斯平静地凝视着不远处深黑色的庄园——在他的视野之中什么也没有,他看不见,也并不想用通常的办法来看见冈特家的一切。
但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同在苏格兰高地的另一个庄园,同样深色的尖顶,打理过之后整洁的花园,不同的是那些雪白的窗与飘荡的窗纱,仿佛背后随时会有银白色的影子站在那安静地等待他们回家。
亚历山大已经把暮色庄园的钥匙交给了他们,尽管在魔法部的文书上,那座庄园的主人仍然是拉斐尔。
他无声地翘起嘴角,手下意识的抚摸上心口,血誓的挂坠被链条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垂落的部分正巧抵在胸前,在西装的包裹之下谁也看不出半点异常。
“或许我早就该这么做。”他轻声地喃喃,雾蓝色的、毫无焦距的双眼之中闪过阴鸷的光,“把你束缚在我身边......谁也不见,谁也见不到,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其他任何事情里?”
冈特。奥米尼斯曾经那样厌恶自己的家族,但又不得不依靠他们来获取生存下去的资本,他身陷泥淖,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就算是塞巴斯蒂安最开始接触他的时候也同样带着别的目的。
斯莱特林的本性让他们下意识的追逐着权力,追逐着更高的地位和野心。
唯独拉斐尔。他某次在玄廊里不解地询问她为什么会帮他——在魔杖失灵时、他茫然无措的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在魔药课上他的坩埚再一次炸出四溅的药水的时候,在他被冈特家那些狂轰滥炸的猫头鹰追逐的时候。
女孩看着他,半晌之后伸出手指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下意识地闭眼,感受到温暖的指尖轻柔地描摹他的眼眶。
“因为你值得,奥米尼斯虽然看不见,但是你的心并非盲目阻塞,你有你自己的坚持,有你自己的判断,这就足够了。”她微笑着说,“奥米尼斯以后会比冈特家所有人都厉害。”
再然后是每一本特殊的、专门给盲人准备的笔记,每一次他的魔杖失灵的时候总是会被她找到,然后牵着他一起返回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他的魔杖并非总是失灵,有许多次不过是他自己主动熄灭了魔杖顶端用来指引道路的红光,不过是为了能够从塞巴斯蒂安的手里将她多占有一次。
他来自冈特家,来自古老的、腐朽的纯血巫师家族。
那些从血源之中无法被分离的黑暗终于还是裹挟在他的灵魂深处。
奥米尼斯叹了口气。
他和塞巴斯蒂安,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好人。偏激,执拗,顽固,杀戮,他们都有足够的理由被审判。
塞巴斯蒂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来到这里和他汇合,无非是因为要处理一些魔法部内部的弹劾。他前几天屠了一整个火灰蛇残党的营地,没有俘虏,所有人都被他绞杀成为一滩碎肉,傲罗站在满地的积血里哈哈大笑,看起来和黑巫师没有半点分别。
这大概触动了新魔法部的敏锐神经,终于让他们意识到塞巴斯蒂安被冠以“和黑巫师没什么分别的傲罗”决不是因为他掌握的黑魔法和黑巫师一样多。
他们踩踏着深渊的边缘,行于跌宕狂暴的海面,站在天平的两端,被公正的神祇施以纯粹的爱——因而不曾坠入黑暗之中。
“抱歉来迟,伟纽西娅非要让我写保证书——看在梅林的份上,我真想把羽毛笔塞进她嘴里。”伴随着噼啪巨响,塞巴斯蒂安的身影迅速地在奥米尼斯背后勾勒出来,他嗤了一声,沉郁的蜜棕色眸子迅速落在不远处深黑的尖顶之上,“你确定他们今天都在?”
“我当然确定,今天是冈特家主的生日。”奥米尼斯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羽毛笔,你最好不要这么做,拉斐尔很可能会和你生气的。”
“给了我更多的理由这么做,不是吗。”塞巴斯蒂安扯了扯嘴角,他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握住了魔杖,然后缓缓打了个呵欠,“动作快点。”
他们的身影同时散成漆黑的雾气,其中裹挟着一点明亮的、银蓝色的光芒,迅速地消弭在空气之中。
乌云堆叠,厚重的云层像是流淌着一般垂落下来将庄园包裹其中,三月还不曾完全回暖的风如同尖锐的刀子,把沉重的云搅动成为诡谲的形状,魔咒暗绿色的光不详地闪烁着,伴随惨叫和嘶吼,还有跌跌撞撞的求饶。
“父亲!我们快走,我们快走!”臃肿的年轻人被台阶绊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到拄着拐杖、脊背笔直的老者面前,嘶声哭求,“他疯了,他根本就是疯了,我们没办法——”
“胡言乱语。”冈特家的家主冷声说道,他将手中镶嵌着银色蛇头和族徽的手杖在地上一顿,干巴巴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诅咒一般地低吼道,“他也是冈特家的血脉,他仍然属于冈特家!他怎么敢......!”
他的宣称很快就被新一轮的惨叫声撕裂,老人浑浊的眼睛迅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看向站在逸散的黑色火焰之中面无表情的苍白青年,和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对视。
奥米尼斯微微颔首,相当礼貌地向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手中的魔杖凌厉的画出咒文,切割咒在空气里撕碎出暗色的裂痕,迅速将一个试图偷袭的巫师切成两半,滚烫的血尽数喷溅在修剪精致的草坪上。他瞥了一眼尸骸的方向,才重新看着站在高处的冈特家主,轻轻笑起来:“这一个不是冈特家的人,父亲,你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么多火灰蛇党?”
冈特家主的皱得如同橘皮一般的脸颊再次抽搐了一下,他欲盖弥彰一般地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低沉地用教训一般的语气说道:“你这是和家主说话的态度吗?奥米尼斯·冈特,你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是首席傲罗,应当多为家族出力,做些事情,而不是质问家主——”
“做些事情?”奥米尼斯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的忍住了自己即将出口的讥讽,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用如出一辙的、拖长了声调的语气回答道:“父亲,您指的出力是什么?比如在魔法部的例会上替纯血巫师争取更多的席位吗?”
他毫不意外地听见了冈特家主的咆哮,垂垂老矣的巨蟒盘踞在早已经衰败的宝座之上,威胁似的吐出蛇信,低沉地怒吼着:“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夹杂着红光的暗绿色魔咒一闪即逝,却被浮现在奥米尼斯身边的银蓝光罩消弭,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轻声说道:“钻心剜骨,啊,多么熟悉的咒语,父亲,我第一个学会的不可饶恕咒,让我梦魇过无数次的不可饶恕咒。”
“真遗憾我不能把它用在你的身上。”奥米尼斯说道。
他的周身迅速燃起诡谲的银蓝色火焰,炽热的烈焰向四周飞速扩散开来,它们像是活物一般迅速地辨别出即将被吞噬的猎物属于哪一方阵营,然后将那些隶属于火灰蛇党的巫师全都烧成焦炭一般的尸骸。
而奥米尼斯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脚步都不曾挪动,他半点也不想踏足这片土地——如果有选择,他宁可现在立刻转身返回伦敦,回到丁沃斯街道113号。
冈特家主愤怒地吼叫起来,他想要熄灭那些古怪的火焰,但任何反咒都对那些银蓝的炽焰毫无效果,反倒是引着那些流焰窜上他的胡须,将他那一把雪白的胡子烧得一干二净。
“全都解决了?”奥米尼斯微微偏了偏头。
“全部。”塞巴斯蒂安踏过遍地的火焰走过来,烈焰乖顺地分开一条小路容许他的经过,甚至依恋一般地缠绕在他的脚踝,银蓝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全然不像能够将人烧灼成焦炭的模样。
他随手摘掉了斗篷的兜帽露出那一头乱蓬蓬的棕发,然后瞥了一眼不敢靠近的冈特家主,咧嘴露出个冰冷的笑来:“你真的不准备顺便解决几个冈特家的人?”
“我确信你已经解决了几个。他们参与了?”奥米尼斯平静地说道。
“是,和阿科莱恩·卡罗交往很频繁,信件我刚才已经寄给亚历山大了,这是他们革新派应该去做的事情。”塞巴斯蒂安甩了甩魔杖,阴沉地笑着说道,“惨叫得很动听,我还以为冈特家的人会对钻心剜骨多一点抵抗能力——不是说你。”
“谢谢。”奥米尼斯讥讽地回答道,“巴不得去做黑巫师是吗,呵,最像是黑巫师的傲罗。”
“不客气,以黑魔法为荣的古老家族出身的傲罗!”塞巴斯蒂安反唇相讥。
他的确很想把整个冈特家都沉浸在厉火之中,烧得一干二净最好——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塞巴斯蒂安对冈特家的憎恶仅限于“不喜欢”的程度,但在知道他们的确参与了对拉斐尔的陷阱之后,这点不喜欢就已经发展成了想要将他们的血肉啃噬殆尽的恨意。
遗憾的是他们不能这么做,碍于过去的关系和奥米尼斯,直接效仿拉斐尔将冈特家全部屠杀干净显然不可能,新魔法部刚刚成立,塞巴斯蒂安的很多行为已经遭到了一部分舆论的诟病,再闹出什么新乱子对于现在的魔法部而言绝对不是好事。
塞巴斯蒂安不在乎那些传言和所谓的舆论,奥米尼斯同样不在乎,用他的话来说,“冈特家弑亲是传统而不是特例”。
但亚历山大直接搬出拉斐尔,他们俩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女孩的确不会希望他们这么做。
否则她不会在解决了卡罗家之后放弃了去更靠近的冈特家庄园,而是直接向北跋涉到相对更遥远的弗利家。
活见鬼的。塞巴斯蒂安只觉得自己左手的义肢再次疼痛起来,他扯了扯嘴角,魔杖挥舞着将周围的一点魔咒击飞,然后凌厉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还击,血腥气让他更多的保持清醒,蜜棕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明显的猩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把时间消磨在拉斐尔的身边,而不是这些该死的火灰蛇党。
“这算是袭击吗?魔法部想要将纯血巫师赶尽杀绝的袭击!”冈特家主垂死挣扎一般地质问道。
“不,”奥米尼斯抬眼看向他,语气里毫无波动,甚至带着一点怜悯,“这只是例行的剿灭,对属于火灰蛇党的黑巫师。”
“父亲。”他讥讽地说道。
......
伦敦今天的天气难得不错,阳光顺着红砖石砌成的屋檐在墙壁上攀爬,将最后残余的一点雪花融化成为滴滴答答的水。
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原本买下丁沃斯街道113号的公寓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安妮,被诅咒折磨的女孩憔悴得无法承担幻影显形或是门钥匙的挤压,留在伦敦显然可以更方便她随时去圣芒戈接受治疗。
因此这间公寓之前可以称得上凌乱,或者说毫无章法。安妮选了田园风格、带着小碎花的窗帘布,而对于室内装修并没什么要求的塞巴斯蒂安随便的买了几个土黄色的沙发堆在客厅,墙壁只是简单的刷成了白色,壁炉长期没有人使用——除非安妮需要回来暂住,地毯更是毫无必要,在某次奥米尼斯半夜回家险些被绊倒之后那玩意就被彻底的烧掉了。
二楼是书房和安妮的卧室,三楼是两个房间,隔着洗手间和一个杂物间,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一人占据了一个,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外忙碌,房间里只有一张最为朴素的木板床和灰白色的床单与被褥。
但现在这里已经彻底焕然一新。
墙上贴着精致的、浅蓝色的、盘踞着玫红色花朵的碎花墙纸,原本的窗帘被取下来换成了和暮色庄园如出一辙的白纱,墨绿色的柔软沙发和米色地毯将客厅装点得更加温馨。二楼和三楼被合二为一,安妮已经搬走,他们不必将屋子分隔成更多狭小的隔间,整个二楼只分出了一个带着更衣间的大卧室、书房和两个盥洗室。
卧室里挑高的屋顶垂下温馨的多头灯,柔软的白色绸缎叠成灯罩阻隔过强的光芒。木地板上被厚厚的天鹅绒地毯铺满,屋子的正中是一张庞大的四柱床,床帷拉起,上面有着足够让人陷进去的舒适床垫,堆满了软枕和温暖的床褥。
素白的女孩安静地沉睡其中,她的半张脸都被发丝遮挡了,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蕾丝睡裙,手臂露在被子的外面。
塞巴斯蒂安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里,像是担心打扰。他刚去盥洗室把身上沾染的血污全都抹掉,换了一件相对舒服多了的圆领衫和长裤,现在总算能够安心的将自己也扔进被褥里,手指不安分的纠缠着拉斐尔的手,把女孩圆润的指尖来回把玩。
“明天有两个会议,一个在维也纳,还有一个需要去圣彼得堡。”奥米尼斯走进来,他把手臂上挂着的领带搭在衣架上,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那是明天的事情。”塞巴斯蒂安翻过身故意将脸埋在拉斐尔的颈窝,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像是被她传染了睡意似的,“伟纽西娅找我们麻烦之前我们不能休息会儿吗?”
“......好吧,你说得对。”奥米尼斯的坚持只维持了三秒,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躺在拉斐尔的另一侧,小心的避开了她散开来的长发。
那是明天的事情。
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还肆意收割生命的他们无声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用眼神不断描摹熟悉的眉眼,期待着那双湛蓝而柔和的眼睛再次睁开,如过往九年里他们所期待的一样,温柔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