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雪落万顷

11、第 11 章 殡仪馆的松

　　殡仪馆的松柏在晨雾中凝着露水，沐程跪在灵堂前机械地回礼，直到孟竞远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的后颈。檀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里，他忽然闻到一缕雪松香，那是孟竞远惯用的须后水味道。

　　"礼宾说流程走完了。"孟竞远替他整理歪斜的孝带，指尖掠过喉结时激起细微的颤栗，"我在车上热了参茶。"

　　黑色迈巴赫穿过早高峰的车流，车载香薰吐着青苹果味的冷雾。沐程蜷在后座盯着孟竞远解开的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露出的锁骨像道温柔的峡湾。他突然抓住对方的手腕，把脸埋进带着体温的布料里："孟叔叔的香水味...好像被阳光晒化的雪。"

　　孟竞远僵了半秒，轻轻抽回手："你该睡会儿。"可当青年真的歪头靠上他肩膀，他却任由发梢搔着颈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种微妙的纵容持续到傍晚。沐程裹着孟竞远的羊绒毯缩在飘窗上，看那人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切白萝卜。刀锋起落间银光闪烁，修长指节按着淡青的萝卜皮，像在弹奏无声的月光曲。

　　"我八岁那年发烧，爸爸就是这么给我煮粥的。"沐程用虎牙磨着玻璃杯沿，"不过他把萝卜切得比麻将还厚。"

　　孟竞远关掉燃气灶转身，正撞见青年仰头吞咽温水时滚动的喉结。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在锁骨窝里汇成小小的湖泊。他仓促移开视线："砂锅要焖半小时。"

　　"等粥的时间..."沐程赤脚踩上地毯，潮湿的呼吸扑在孟竞远耳后，"够接三个吻。"

　　手腕被扯向沙发时孟竞远没反抗，直到沐程的膝盖顶进他腿间。青年眼底猩红的血丝像燃烧的引线，他知道这种孤注一掷的亲密不过是溺水者胡乱抓住的浮木。

　　"够了。"孟竞远扣住沐程的后颈把人拉开，"你想用这种方式忘记痛苦？"

　　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萝卜粥冒泡的咕嘟声。沐程扯开领口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那里有道暗红的抓痕："昨天守灵的时候，有个人往我酒里加了东西。"他笑着露出虎牙，"我把他按在棺材前撕烂了衬衫，你猜后来怎么着？"

　　孟竞远猛地站起来，砂锅盖落地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沐程还在笑，笑着笑着突然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虾米，指缝间渗出猩红。

　　急诊室的荧光灯管下，孟竞远盯着病历本上"应激性胃出血"的诊断，想起青年昏厥前最后的呢喃。沐程说爸爸书房抽屉里有张泛黄的全家福，五岁的他骑在父亲肩头，背景是开满蓝花楹的墨尔本皇家植物园。

　　后半夜输液室冷得像冰窖。沐程在镇痛剂作用下昏睡，睫毛在青黑的眼睑投下蝶翅般的阴影。孟竞远替他掖被角时，瞥见枕头下露出一角深蓝丝绒——是沐程常戴的那条choker，内衬绣着法文"自由即牢笼"。

　　晨光染白窗帘时，沐程在药水味里睁开眼。床头柜上摆着温热的蔬菜粥，瓷勺压着张便签：「公司临时有事，护工九点到。」他摩挲着纸上凌厉的笔迹，突然抓起手机拍下窗外掠过的灰鸽。

　　消息提示音在会议室响起时，孟竞远正在听陈梦汇报北欧市场的拓展计划。照片里的鸽子振翅飞向铅灰色云层，附文是句没头没尾的普鲁斯特：「唯一真实的乐园是我们已经失去的乐园。」

　　财务总监还在分析汇率波动，孟竞远却想起昨夜沐程昏睡中攥着他衣袖的力度。青年蜷缩的姿势像子宫里的胎儿，而那道抓痕正在锁骨下方两寸，正是心脏的位置。

　　暴雨突至时，孟竞远站在落地窗前看街道变成蜿蜒的河。手机在掌心转了三圈，最终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提示音响到第七声，对面传来沐程带着笑意的喘息："孟叔叔终于想我了？"

　　背景音里有玻璃杯相碰的脆响，还有谁在娇笑着喊"程少"。孟竞远望着雨幕中扭曲的城市霓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往前是沐程用情欲编织的蛛网，往后是苦心经营的平静生活。

　　"你该静养。"他说得艰难，喉间泛着铁锈味。

　　"我在静养啊。"沐程的呼吸突然贴近话筒，像情人间的耳语，"你闻，威士忌里泡着医生开的奥美拉唑。"

　　惊雷劈开云层时，孟竞远抓起车钥匙冲进电梯。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知道沐程正在用最擅长的方式报复他的动摇，可当跑车冲过积水的街道，后视镜里映出的分明是二十岁那个冒雨去挽回初恋的自己。

　　会所包厢门开的瞬间，香槟泡沫溅上孟竞远的西装下摆。沐程懒洋洋陷在真皮沙发里，衬衫敞开三颗纽扣，颈间choker的银链垂在胸肌沟壑间。他晃着酒杯对孟竞远挑眉："要不要尝尝？这瓶拉菲..."

　　玻璃碎裂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调笑。孟竞远砸了整面墙的藏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蜿蜒成河。陪酒的男女作鸟兽散，沐程却笑得更放肆："孟总这是吃醋？"

　　回答他的是带着血腥味的吻。孟竞远扯开那碍事的choker咬上喉结时，听见沐程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青年仰头露出脆弱的颈动脉，指尖却狡猾地探进他后腰："你心跳得好快..."

　　第十一章：裂帛之音

　　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凝成透明的壳，沐程蜷缩在病床上输液，腕骨嶙峋得像要刺破青白的皮肤。孟竞远望着监控仪跳动的绿线，想起昨夜沐程咳出的血溅在雪白床单上的模样，像极了他八岁时在墨尔本植物园摔碎的那罐蓝花楹汁液。

　　"孟叔叔。"沐程忽然睁开眼睛，眼尾泛着病态的红，"你手机在震。"

　　孟竞远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周峰发来的晚餐邀约。他正要按灭，沐程却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脉搏："别走。"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灰烬。

　　"我去给你买粥。"孟竞远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却在转身时被拽住衣角。沐程的力道大得惊人，输液管在拉扯中晃出细碎的血珠。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沐程笑着松开手，虎牙抵着下唇咬出血痕，"像看街边淋雨的小狗。"他翻过身背对孟竞远，瘦削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起伏，"你走吧，去和你的周先生约会。"

　　走廊的冷光透过门缝切割着沉默。孟竞远立在床尾，看见沐程的后颈被冷汗浸湿的发梢，想起昨夜这人昏厥前攥着他袖口呢喃"别丢下我"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被监控仪尖锐的警报声惊醒。

　　"我去热参茶。"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空荡如深海。孟竞远捧着保温杯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眼角泛着青黑。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峰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朋友住院了，需要帮忙吗？」他盯着"朋友"二字出神，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沐程赤脚踩在瓷砖上，手背的留置针不知何时被扯脱，蜿蜒的血线顺着指尖滴落。他倚着墙笑得放肆："孟竞远，你手机密码是不是我生日？"不等回答便软绵绵栽进对方怀里，"我闻到消毒水底下的雪松香了......"

　　孟竞远接住他的瞬间，颈侧传来温热的触感。沐程的虎牙叼着他突突跳动的动脉，含糊不清地呢喃："你心跳得好快。"滚烫的呼吸里带着铁锈味，"要不要试试在病房接吻？我还没试过......"

　　"够了！"孟竞远猛地将人按在墙上，掌心压住他渗血的针孔，"你想用这种方式忘记痛苦？"声音却比想象中更颤抖，"在棺材前撕烂别人衬衫的是你，咳血昏迷的是你，现在装可怜勾引我的也是你——"

　　沐程突然笑出声，眼角却洇开水痕："孟叔叔好凶啊。"他挣开桎梏，手指探进孟竞远衬衫下摆，"可是你明明在抖。"冰凉的指尖划过腰际，"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先推开我，还是我先......"

　　警报器再次尖啸时，值班护士冲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般场景：沐程蜷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孟竞远雪白的衬衫上，像雪地里怒放的红梅。而孟竞远跪坐着将人揽在怀里，向来熨帖的西装皱得如同揉碎的月光。

　　"注射镇静剂！"护士的喊声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夜枭。

　　凌晨三点，孟竞远坐在陪护椅上翻看沐程的病历。镇定剂让床上的人安静得像具瓷器，唯有眼尾未干的泪痕闪着微光。手机突然震动，是郭明发来的消息：「沐程他爸的葬礼定在后天，你要去吗？」

　　月光漫过窗棂，在沐程苍白的唇上镀了层银边。孟竞远想起昨夜这双唇吐出"我爸死了"时的模样，想起殡仪馆告别厅里沐程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他独自处理遗嘱时泛青的指节。那些风流韵事突然变得单薄如纸，在生死面前碎成齑粉。

　　"孟......叔叔......"梦呓般的呼唤让他心头一颤。沐程在睡梦中攥住他的手指，像个溺水者抓住浮木，"别走......"

　　孟竞远凝视着交叠的手掌，忽然发现沐程小指有道陈年疤痕，形状像朵枯萎的花。他想起昨夜急诊室外，律师低声说这是沐程十四岁时为阻止父母离婚割的。月光突然变得刺眼，他轻轻抽出手，却在起身时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

　　沐程不知何时扯开了病号服，锁骨下方狰狞的缝合伤口泛着血色。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笑："孟叔叔要不要看看？医生说再偏两厘米就刺穿心脏了。"手指摩挲着纱布边缘，"那天我爸骂我是只会玩男人的废物......"

　　"别说了。"孟竞远按住他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十指相扣。

　　沐程贴着他耳畔呵气。

　　唇瓣相贴的瞬间，孟竞远尝到了血腥与泪水的咸涩。监控仪的警报声与心跳声重叠轰鸣，他第一次看清沐程眼底那片荒芜的雪原——那里堆着破碎的童年，发霉的誓言，还有无数个被丢在深夜的生日蜡烛。

　　"沐程，"他在换气的间隙叹息，"接吻不需要这么用力。"

　　怀中人突然僵住，继而爆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孟竞远感觉肩头湿热一片，沐程的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仿佛要把这十年的孤寂都刻进他骨血里。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盖住了昨夜的血迹与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