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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胜却人间无数 温热的夜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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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夜沾染星河点点,如混了金汁的墨色化在无边天际。
萧仪怕这暑热,换了件山矾色襦裙,蝉翼纱制成的大袖披衫上缀着金紫线混织而成的蝴蝶纹样,兜住一袭夜色,流淌星光宛转。
摘星阁是宫内最高处。为防走水,亦为宇宙清晰可现,此处只点零星烛火。
踏入摘星阁最高层,入目之景让萧仪晃了神。半开放式的露台将那星点点、月团团、河汉倾泻之景如画卷铺展在她面前。
摘星阁,意为手可摘星辰,她伸手想要触摸,感受着自己离这天际那么近又那么远。无数前辈感慨过,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她于这浩瀚天地间不过蜉蝣之于天地,可她总想拼命抓住什么,只是现在的她,还看不清。
夜风勾起帖服着她的衣衫,拂过她的乌黑的发丝,缠绕在她如梨花般幽香、如银霜般清傲的面容。
萧仪半倚阑干,任由清风皓月浸染她每缕神思。
齐璟抬眼所见的,便是如此佳人入画、常羲降世。他快步上前,将身上的龙鳞纹锦披风罩在萧仪身上。
“夜里风凉,你...你千万别受冻了”
脑子反应前,话已脱口而出,齐璟忍不住暗怪自己是否太罗嗦。其实只需默默为她做好便是。
齐璟看眼前人惊诧地看着自己,又见她缓过神要行礼,急忙拉住她的手,磕绊地说着:“萧...你见我..见朕..不用行此大礼,今夜原是朕想想邀萧婕妤一同看这星汉灿烂,不必如此拘束。”
话音裹着温热的气息扑向萧仪,逗弄着她心绪波澜壮阔。
齐璟才意识到此刻还握着萧仪的手,下意识放开,又忍不住后怪为何不将错就错。
“臣妾见皇上,怎可不行礼”
萧仪微微抬头,眼波如星光璀璨,齐璟只觉她那桃花眼有勾人心魄的能力,要涌出千层浪把他卷进她的世界里。
她比画里鲜活、动人,她向他吟吟笑着的样子令他如痴如醉,让人忍不住想徜徉在她眼眸深处的海里。
她簪着他送她的镶玉粉桃吊坠步摇,杏花粉与出炉银的珠玉被夜风逗弄地叮当作响,如今忆君君已知。
他想轻轻拂上她飘荡的发丝,却怕她因生疏见怪又将手收回。
齐璟的一举一动,细微的眼神变化落入萧仪眼中,有些笨拙又有些可爱,她浅浅一笑:“高处不胜寒,臣妾贪凉却没想到这一层,皇上不必在意臣妾。”
齐璟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我还添了里衣,若你冻坏了...太后也不放心啊。”
“原来是太后娘娘不放心臣妾啊。”她的笑,惹得他红了脸。
“这里还有个好东西,朕想带萧婕妤一同看看。”
他思索再三,向她伸出了手。
郎君若披烟雾、如对珠玉,萧仪将手覆在他掌间,跟随着他穿越屋内泛着珍珠光泽的蛟绡纱,他修长的背影罩在朦胧月色中,她仿佛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对着自己说,跟随着他,跟随着心,走到最深处。
齐璟带着萧仪来到刚刚露台的北侧,此处并不那么起眼,却堆着好几个做工精妙绝伦的望远筒。
“朕小时候母后很忙,对朕也很严厉,烦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满天的星空,用这个小小的镜子去看那个,我们触碰不到的世界的,一点角落。”
他侧颜映着月色,长长的睫毛下凝结着无法诉说的情绪,最后化为他转头轻柔一笑:
“仪儿,我这样唤你可好,在无人的时候就好。”
“我想带你,看看我曾经最喜欢的世界。”
他唤她小字,没有自称为“朕”,当他像自己曾幻想过的少年郎般出现时,她却不知道如何靠近他。
“臣妾曾以为,入宫后,我只能在书里去寻找世界的样貌,但好像很多事,都藏着一个世界让我可以探索。”
萧仪从小小的镜子里望向天际,星汉似一条铺满珠玉、被青墨撩拨几笔的浣纱。
“你瞧,那是参宿,诺,在你看的位置的左侧上方。”
齐璟忽地靠近,却有条青涩的界限模模糊糊地分隔在两人之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和商。这便是参宿嘛?”
夏秋的夜晚繁星高垂,齐璟带着萧仪一一认出那几颗最为明亮的。
“每当商星东升之时,参星便要在西方落下,小时候读到杜夫子的诗句只是匆匆略去,长大了再品才觉精妙之处。”
“外祖父和我说,人生长恨,却终将被时间的浪潮稀释。站在这篇星空下,我想把很多时间交给天地来决定,皇上与臣妾的人生刚刚启程,不必自苦。”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此刻两人不必隔着画卷与屏风、规矩与礼仪遥遥相望。暗度迢迢银河,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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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星宫内点了一只玉华醒醉,枫兰往木香中掺了从后院采摘的竹叶。熏香透过白玉镂雕花熏炉绕在萧仪鼻尖,此刻她正聚精会神地读着许卿寄给她的信。
“小姐——看我刚去临湖摘的荷花,白里透红的很是好看,我这就把它们放到那几个珐琅大缸里,小姐看了也喜欢。”
楹竹疾步进来,这些天的相处下,星霁也知晓了她风风火火的性格。虽说她在宫里年岁久一点,行事稳妥一点,但她们主仆四人都知道彼此是个爱玩的性格,私下里也不拘束。
“荷季将要结束,女官们入宫的折桂考将要开始,星霁,你知道往年的试卷都是宫内哪位大人出的吗?我想要写来研究一下。”
“回娘娘,以往的折桂考都应由皇后娘娘主持,但因为矫皇后身体欠佳,前几年都是由太后娘娘主考。其中具体的规则由一品随尚仪制定,具体每一宫的三品尚宫自行定夺,历年的试卷都尘封在藏书阁,您何时想看递了宫牌便可。”
“好”萧仪卸下宫牌,又将这几天四人一起做好的黄缎绣如意头莲花纹钟式荷包递给星霁,“等下你先去皇后娘娘宫中呈上这荷包,再去藏书阁。”
星霁轻轻拂身便离去了。
枫兰轻摇团扇:“小姐是否要先想想尽荷宴的事儿,折桂考还有段时间。”
萧仪收起信件,沉思片刻:“尽荷宴虽是名声大,但只是后妃们向王公大臣露脸的第一次时机,对于我这样没有以才艺出名的后妃而言,做到无功无过变好。但这次折桂考一是关乎许姐姐能否考入宫中,二是作为本朝第一次女官大考,关系后宫格局再次划分,这才是重中之重。”
“许卿小姐历来喜欢研究药理,小姐是否要去尚药宫替许卿小姐把把脉?”
“我会去探探虚实,不过枫兰你说的也对,我已经想好尽荷宴要表演什么了,你和楹竹可以先帮我准备着。”
萧仪招手将摆弄荷花的楹竹和一旁的枫兰叫来,在她们耳畔低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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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晁昭媛已暗自去打听皇上的喜好以及萧婕妤、苏美人准备什么了。”
矫渔舟垂眸养神,晴泽按揉着她的肩膀。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许久只听一声叹息,矫渔舟握住晴泽的手,示意她停下。
“那她呢?”
“晁昭媛似乎在准备胡旋舞,博陵晁氏祖上是有与胡祖通婚的,想必晁昭媛也擅作此物,那日我看到薄酝指挥着人运箱子,里边有花边阮。”
“嗯..前些日子嫂子递了请帖过来,你去批复了姬大阍、印下花册,就说本宫准了。”
“是,公主。那萧婕妤和苏美人那儿...是否还要去打听?”
矫渔舟抬眼瞧向正厅大门:“不必,马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