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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森林有块姜饼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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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弥漫着焦香。因为圣诞节的缘故,屋里拥有着独具圣诞的气息。一棵硕大精致的圣诞树摆在橱窗,阻隔了窗外漫漫黑夜。
屋内的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有种微妙的宁静。女孩手中的纸杯见了底。苏唐见状,正打算拿过来再去接一杯,结果终于发现有些不太对劲。自己做这个动作做得好像太过自然,没有缘由,像是下意识的举动。
她伸去接杯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将手收了回来。
然后她终是忍不住问了句:“我原本认识你吗?”
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只是她一个人的自语,用不着回答。
可女孩清楚,苏唐是个对旁人旁事都漠不关心的人。若是她出口问了某事,那定是想知道答案的。
女孩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认识。”
三个字说出口时,女孩心尖像是被密密的细针扎了一下,泛上一片痛楚。
苏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片刻后,她又问了句:“你叫什么?”
“我叫安饴,安然的安,饴糖的饴。”
“安饴……”
“你呢?”
苏唐正在出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安饴眼睛亮亮的,有些紧张,又有些期许。
“苏唐,荒唐的唐。”
苏唐没有注意到,安饴听见她名字的那刻,眼中是止不住的思念与渴望。
“你就住在这里吗?”
“不是。”苏唐指了指后屋的门:“住后面。”
后屋隐隐响起了洗漱声,应该是穆清起了床。
“我住在西森林。”安饴冷不丁来了这么句。
苏唐并不在意别人的住处,所以没有回答。
她从书包里翻出昨晚的外语试卷。学校布置的作业对她来说总是很简单,可这张卷子里竟有一道让她拿不准的题目。她拿着卷子,把那题又看了一遍,一抬头发现安饴已经凑了上来。
“森林有块姜饼屋?这题目真奇怪。”
她说的是让苏唐卡住的那题。苏唐听安饴这么说,恍然大悟。空着的那处填其他词都不合适,唯独“屋子”这个单词可以将其组成一个连贯的句子。
虽然意思有悖常理,但好得不是病句吧。
苏唐很认真地盯着安饴,把安饴盯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怎么了?”
“你能看懂?”她指了指试卷。
“一点点吧……我有一个在外国生活的朋友,所以总是会一点外语的。”
“外国的朋友?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个嘛……不好说。你要是来我家,我可以带你见见。”
“她在你家里?”
“不是啊,不过只要我们愿意,总能见得到对方。”
安饴很开心,苏唐抓着她刨根问底的样子,真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你刚刚说,你住在西森林?”
“对啊”
“我不知道那里还住了人。”说完这句,苏唐突然心下了然。这个女孩既然长着鹿耳,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人。
“有的。”安饴道:“西森林里有间小屋,我就住在那。”
苏唐的这家店在小镇最西,旁边就是西森林。苏唐自认为自己对那片松林很是了解,却并不记得有什么小屋。
小时候苏唐隐隐听大人们说过,西森林里有间屋子诡异的紧。荒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没倒,屋里的东西还摆放得整整齐齐。若不是屋中布满蛛网,积满灰尘,木质的家具都已朽烂,散发着腐败的气息,恐真会感觉这屋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总还会回来。
大人们聊天的时候总会刻意避着小苏唐,因为苏唐的奶奶便是死在那老屋的后院。
可奶奶忌日那天,人多口杂,苏唐多少还是听去了些。
她曾偷偷试着去找过那间老屋。她估摸着把西森林寻了个遍,也没见半点屋子的影子。
其实不光是她,镇上那些议论这件事的人,也只是跟踪苏唐奶奶都时候见到过那间老屋,他们自己去寻时却总也寻不到。
后来爸爸出了车祸,苏唐便再没心情去理会其他的事情。关于老屋零散的记忆便如散沙被岁月吹散。时至今日,听安饴提起了西森林,提起了屋子,她才朦朦胧胧想起来一点。
“是那间荒了很久的屋子吗?”
“荒了很久?不,那里一直有人打理的。”
“哦。”也许不是同一个地方,苏唐心想。
“你要是想去……可以随时来。”安饴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艰难,看她的表情,像是在内心挣扎了很久。
“我不知道路。”
“没关系,只要你想来……”安饴忽然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面前人的呼吸“只要你想来,无论我身处何方,都会回来接你。”
安饴眼眸闪着星光,但这闪烁的星光下好像还藏着一丝懊悔。
苏唐心下一动,心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只小鹿在用毛茸茸的脑袋磨蹭着心尖,酥酥痒痒的。
空气里弥漫上一丝暧昧,和姜饼香甜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安饴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研究着屋内的圣诞装饰,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而某位女王陛下低下头,似乎对手中的卷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事实上她盯了卷子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安饴打量完门口那棵圣诞树,又把目光钉到了某位正在假装认真的女王陛下身上。
女王脸上泛着血色,心不在焉地转着笔。
偏生这位陛下还觉得自己聪明极了,知道用学习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她觉得她现在一定给这位傻乎乎地安饴留下了热爱学习不为凡尘所动的高冷形象。
傻乎乎地安饴终是没忍住,逗了句:“你脸怎么红啦?”
这下苏唐勉强绷着的脸彻底塌了。血色从脸颊晕开,一路烧到了脖颈。
孟冬女王自诩清冷高洁,不为凡尘所动,才不会承认自己被面前这个傻不拉叽的小女孩两句话弄得烧红了脸。
她自己也很奇怪,她今天这是怎么了?对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又是倒水又是脸红的,这还是她苏唐吗!
“热的。”她依旧盯着试卷,似是漫不经心地答到。
安饴忍不住偏开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面色一僵,说了句:“不好。”便飞快地起身要离开。
“你的姜饼屋……”苏唐冲着她的背影喊到。
“抱歉啊,我有急事,下次来拿!”说完身影就投入了茫茫黑夜,不见踪影。
苏唐坐回沙发上,将卷子丢进书包。安饴走了,她也没必要再找个什么东西打掩护。烤炉叮了一声,宣告着工作的结束。苏唐将烤好的姜饼端了出来,仔细地组装着。
穆清已经梳洗整齐,从后屋走出来。见苏唐在做姜饼屋,有些吃惊。
“给同学做的?”
“不是。”
“那你大清早做姜饼干嘛。”
“不行吗?”
穆清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苏唐嘴馋,自己想吃又不好意思说,便没在问下去。
苏唐将糖霜淋到拼装好的屋子上。姜饼刚烤好,虽然苏唐特地把它们放到冷盘里冷了一会儿,但还是有些残余的温热,捂化了飘落在屋顶的糖霜。
苏唐皱着眉,又撒了几遍,直到糖霜老老实实地呆在房子上不再化掉,她才把眉头松开,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苏唐心里很乱,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那么认真。她心里的潜意识告诉她,她希望安饴得到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可她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有这种想法,她和安饴明明一点都不熟。
这步操作叫穆清看得有点呆。自己吃的话用不着搞那么细致,这明显就是要送人的架势啊。
可到底是哪路子神仙能叫苏唐这么上心。穆清的八卦之火噌的就冒上来了。
她乐颠颠地晃悠到苏唐身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送谁的啊。”
苏唐不用抬眼就知道穆清装了什么心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给朋友?可安饴明明和她只有一面之缘,顶多算是相识。
穆清见苏唐不仅没回答,连扎绸带的手都顿了一下,心里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脑补出苏唐绷着张脸挽着人家小男生胳膊的画面了,结果苏唐冰冰冷冷的嗓音给她拉回了现实。
“顾客订的,昨天晚上,你已经睡了。”
穆清顿时一阵失望。
苏唐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所以她刚才坚信自己也骗过了安饴。
可她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安饴已经和她同床共枕了上百年,对她一举一动早已如指掌。
小镇上此时已隐隐亮起了几盏灯火,大多是上早班的人和学生。
面包店前来了客人,穆清将大门敞开,强忍着冷风卖面包。
苏唐拎着姜饼屋走出去,想了想,回屋把书包也带上了。
安饴走得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去送姜饼屋怕会给她添乱。苏唐打算先在学校混两节课,等天亮了再去。
明明安饴说过自己来拿,可苏唐总想亲自去送。
而且……她真的挺想去看看那个小屋的。
她不知道安饴到底有什么急事,也不知安饴究竟需要忙多久。她知道她不打招呼就登门拜访会有些唐突,但她实在又忍不住。
没有任何人能勾起苏唐的兴趣,偏生安饴就是个例外。
她手里提着盒子,蹬上自行车。门口的老大爷不知跑哪去潇洒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岗室。
苏唐很顺利地溜出学校,来到森林边。雪花变得细细碎碎,却依旧落个不停,映得天地间一片清明。
自行车停在森林边,苏唐徒步走了进去。她站在一大片松林间,突然感觉很荒唐。
她连那间屋子具体在哪都不知道,就翘了两节课跑了过来。
但随即她的脑海里又闪过早上那莫名有些暧昧的一幕……
苏唐定了定心神,将那些画面赶出脑外,然后迈进森林。
雪花纷纷扬扬,恍若洒落的糖霜,黏黏糊糊地腻在松针上。松枝上酥雪铺了厚厚一层,似乎轻咬一口就能甜得沁进心脏。苏唐漫无目的地在松林里寻着,觉得自己有点傻,怎么会鬼迷心窍地真信了那个女孩的话。正打算回去,却听“哗啦”一声,一棵松树似乎被什么生物蹭掉了一大片糖霜。
苏唐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一只棕色的小鹿正站在松树后面,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苏唐猛地想起前几天她无意间看到的鹿影,原来并不是幻觉。
小鹿呦呦地叫了几声,迈开步子向她走来。苏唐站着没动,看小鹿越走越近,最后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定住了脚步。
鹿生性胆小怕人,可这只小鹿似乎并不怕眼前的女孩。它伸出脑袋轻轻蹭了一下苏唐的胳膊,然后转身向前走了两步。见苏唐还站在那里,便转头冲她轻唤了两声,似乎在让苏唐跟它走。
苏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小鹿在前面带着路,苏唐便默默跟着,打量着它的背影。目光扫到鹿耳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地唤了句:“安饴?”
小鹿停止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清澈透亮,如天山圣水般,未曾被凡尘玷染。
她轻叫了一声,好像在应苏唐的那声呼唤。然后它收回目光,继续带路。
若是换作旁人,肯定已经惊诧万分。可苏唐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包括早上看到女孩头上轻轻抖动着的鹿耳,好像这一切都毫无违和感。
走了一会儿,苏唐突然发现,自己之所以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是因为她不知为何对这一切都很熟悉,像是早就知晓安饴本就是只小鹿。
以及安饴喜欢偷懒不好好练习化形的法术,所以每次变成人形时,都收不住那双毛茸茸的耳朵。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是什么时候进入她的脑海的,仿佛是梦里梦到的一般,又似是她天生就带着这些记忆。
小鹿带她转了个弯,绕过了几棵雪松。豁然一片空地,中央卧着一间小小的房屋。
小屋很小,还带着烟囱,周围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小鹿走进院中,低下头,身体四周泛出金光。金光愈发耀眼,直至将小鹿完全没入其中。片刻后,一个女孩从那团金光中走出,正是没有鹿耳的安饴。
安饴抬手摸了摸脑袋,没有摸到什么属于鹿的东西,很是满意,高兴地走到苏唐旁边。
“你好呀,你怎么来啦?”
苏唐对刚刚的一幕并没有太多的惊诧,只是呆了两秒。她抬起手中的盒子:“你的姜饼小屋。”
“谢谢你,你居然还亲自把它送过来。”安饴接过盒子,带着她往屋里走:“先进屋,外面冷。”
屋子是很老很老的样式,但看起来干净整洁,就像刚建成没多久般新崭。它是由木头筑成,没刷油漆,很原始的木色,像一块巨大的姜饼屋。
苏唐突然觉得那道外语题出的好像并不那么没有道理。
这座巨大的姜饼屋被雪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乍一看和安饴手上拎着的那个还挺像。
安饴推开门,站在门侧,让苏唐先走进去。随后她也走了进来,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