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三月》冰群水月

3、重伤 五月初六，

　　五月初六，宜州，益水湖畔的一座繁华都城。

　　“师父！师父！快来看啊！”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位梳麻花辫的小女孩兴冲冲地跑在前头，一头扎入看杂耍的人群堆里。

　　“哟，小丫头挤什么挤啊！”被踩到的大妈很不满。

　　一只手把小女孩拉了回来，眼前穿布衣的男子微笑着道歉：“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是很平凡的人，笑起来却有一种洋洋的暖意，让人打心里觉得舒服。大妈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看杂耍。

　　“师父，我要看，我要看啦！”小女孩嘟着嘴蹦蹦跳跳的。

　　“小怀，我们要快点赶回去了。”男子有些为难。

　　叫做小怀的小女孩闻言只好失望地走开：“知道了，小怀不看了。”

　　“不会喷火还玩什么杂耍啊！”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两人脚步一顿，隐约听见有人正求饶：“不是喷不了，我们有会喷火的。关键是这个娃儿还太小，没学。您要是想看喷火，我可以叫他们喷给您看。”

　　“唉……”那人拉长音傲慢地说，“谁要看这群大爷们喷火了，告诉你，我今儿就要看她喷！”

　　“爷爷！”听到一个女娃儿的哭声。

　　“可是她告诉我你们无所不能的，让她喷个火还像是我欺负她了？”那人道，“我不管，她要是不喷火，你们全吃不了兜子走！”

　　“又是杨家那大少在欺负人了！”人群中传来议论声。

　　“该不是看人家小丫头俊，就欺负人家。”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好过分。”小怀喃喃自语，再回头，“咦？师父？师父呢？”

　　“住手！”就听到人群里传来男子的声音。

　　“又来了……”小怀无奈地掩面叹息。

　　人群包围里，一个身穿华服的大汉杨大少抬起细小的眼环顾四周：“刚才谁说住手的？”

　　人群一哄而散。就看见男子站在那里怒瞪他。

　　“哦？是你。胆子不小，报上名来。”杨大少放开手里擒着的小女娃的手。

　　“江慕雨。”

　　“哼！”杨大少根本不放在眼里，朝手下一帮打手使了个眼色。几个大汉就凶神恶煞地围在江慕雨身边。

　　“呃……”小怀想着要找个地方躲一下，就后退了几步。

　　“哎。”结果撞到人了。小怀回过头，一个打扮异常怪诞的人——半边头上梳得漂亮的发髻，另一边却凌乱在肩上。过分宽大的长袍让他伶仃得像个衣架。枯黄的皮肤五官却很是艳丽，微微笑的样子很妖气：“小丫头，走路怎么都不看人呢？”

　　“对不起。”小怀赶紧道歉。

　　“你是……”那人仔细打量着小怀的脸庞，怪异的目光让小怀觉得不舒服。

　　“小怀，快走。”那边江慕雨在呼唤道。小怀回头，就见几个打手已经一脸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了。江慕雨也看到了那个怪男子，一脸紧张地叫她。

　　“来了。”小怀踩过一地‘死尸’，跑到江慕雨身边。江慕雨拉着她跑开了。

　　“小怀？”那人嘴角的弧度加深，“真让人意外啊……”

　　他看了看地下打滚的人：“痒痒粉？老套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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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那个奇怪的人是谁？”

　　“不认识。”江慕雨有种不好的预感，“最好离他远一点。”

　　“咦？师父你的钱袋呢？”小怀突然发现。

　　“啊！”江慕雨摸摸全身，“糟了，可能是刚才人太多挤掉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买的这些，够我们吃的吧……”

　　小怀无力地低头，又要过吃野果的生活了。

　　“江……慕雨……”身后有轻轻地呼唤声。两人回头，身后站着长得很好看的男子，起码小怀是这样觉得。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稍长的刘海贴在颊边，微向上挑的细长的眼下，一颗垂泪痣分外妖娆。穿着皮草的衣服，腰间别着一只碧绿色的笛子。此时手中拿着一个灰色的钱袋问：“你的钱袋。”

　　可惜江慕雨全部注意力都在钱袋上了，连连点头：“是，是我的。谢谢你。”

　　“不用谢。”明亮的眼就一直在江慕雨脸上停留着。

　　江慕雨于是也并无多说，从袋中掏出一锭碎银：“这是谢礼。”

　　然后就拉着小怀走远了。

　　“师父，那人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哦！”小怀不时回头，看到那人落寞的身影。

　　“哪里奇怪了？”江慕雨却是毫无感觉。

　　“可是……”小怀欲言又止。那样的眼神，就好像师父你看着草药的时候，专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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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七

　　五色谷，因谷中的七彩湖而得名。位处虹山东南面，由七彩湖为源头的多条小河流分别流向益水、苗江等多条大江。

　　五色谷里，芳草葱茸，天高云淡，春风已经渐渐有点炽热的影子，暖洋洋的让人止不住升起睡一觉的渴望。一间小小的草庐耸立在百花之间。草庐的主人，江慕雨和小怀正一人背一个竹筐沿着临近的小溪采药。偶尔小怀找到几株好药草，高兴地向江慕雨展示，慕雨回以温柔的一笑。和乐融融的景象，初夏的阳光明媚动人。

　　“师父，你在发什么呆？” 小怀好奇地问。

　　“没什么。”

　　“昨天晚上开始就怪怪地，一直在房里算卦。弄得噼里啪啦的响。”

　　“抱歉，吵到你了吗？”

　　“那倒没有。”

　　“小怀。”江慕雨轻声唤道，似有说不清的留恋。

　　“师父？”小怀疑惑地望着他。

　　“如果师父不在了，要坚强哦！”

　　“哈？”小怀更疑惑了。

　　江慕雨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哦。”

　　“昨晚算的一卦，也许会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江慕雨看了看天空，眼眸泛起一层奇异的光芒。那一卦，是大凶。

　　“我也要和师父一起去。”小怀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以！”

　　“为什么？”小怀猛地抬起头，“难不成师父又要去逛窑子？”

　　“呃……”江慕雨差点被呛到，“你说什么？”

　　“师父上次也是一声不响地跑去逛窑子，把小怀留在笨蛋师叔身边，害得小怀照顾师叔好辛苦哦！”

　　“上次只是去看望一位故人而已。还有，不可以说你师叔是笨蛋。”

　　“为什么？师叔本来就是个大傻瓜啊！”

　　“但是……”江慕雨还没说完，小怀就打断他：“难道师父不觉得吗？”

　　他是不是太宠小怀了，才养得她这没大没小的性子？江慕雨自我反省，“这不关是不是，而是应不应该。”

　　“那师父难道就应该扔下小怀去逛窑子吗？”

　　“说了不是去逛窑子。”江慕雨咳嗽了一下，为什么会又扯到他逛窑子的事情上？话题越扯越远，他本来还在伤感的呀！他清清喉咙，正经地说：“师父是去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我也要去。”小怀很坚决。

　　“你不能去……现在不能。”

　　“可是师父……”小怀还要说什么，江慕雨一把抱住她。药草的气息迎面扑来，犹如母亲的怀抱。江慕雨轻轻说着：“对不起，小怀……”

　　为什么要用这么难过的口气说对不起呢？小怀扁扁嘴：“知道了，我会好好陪着笨蛋师叔的。”

　　“小怀好懂事啊……”江慕雨笑了，嘴角有些抽动，“师父……师父我……”

　　小怀推开江慕雨，一脸正经地说：“师父你又忘记缠胸了。”

　　江慕雨低头，有些尴尬：“是啊，又忘记了。”

　　“不过就算不缠胸，也没人会看出师父是女的。”小怀顽皮地笑了。

　　江慕雨微微脸红，道：“你啊……”

　　却原来江慕雨是位女子，只是一直男装打扮，时间久了也快忘记自己是女的。

　　江慕雨一句你啊没说完，突然警戒地看着四周，拉着小怀往草庐跑去：“小怀，快来。”

　　这么说着，半人高的草丛中，窜出几道人影。凌厉的杀气迎面砍来。

　　“师父！”小怀瞳孔猛地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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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牙高挂。

　　在虹山一个山洞中。一布衣女子躺在地上，黑色的发散落，身上伤痕累累。她旁边跪在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眼圈泛红：“师父……”

　　“呐……小怀，我要走了。”女子轻轻微笑，算不上细腻的手轻抚女孩的脸。

　　“是我伤了师父吗？”小怀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她和江慕雨在草庐边遇到袭击，而后，似乎发生了什么她却一点都不记得了。等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处山洞，江慕雨也奄奄一息了。

　　“不对哦！”江慕雨笑得很安心，“小怀救了我，更救了你自己。我还没有告诉小怀你的来历吧！”

　　现今江湖最大邪教，为紫陌青门，门主叫腾厘杀。以培养杀手和贩卖人口为生。也有人称之为恶魔的诞生地。

　　“在那里面，有巨石一样高的巨人，也有猫狗一般大小的矮人。所有你想象得到的怪物都有。而制造他们的人，是以燕来绯为首的十二人。但主要是燕来绯。”江慕雨回忆起还是觉得毛骨悚然，“六年前，我偷偷潜入了青门，就是在那一堆怪物中，发现了你。那时候，你才三岁。”

　　小怀其实是青门的一个实验品。虽然江慕雨当年偷偷潜进青门并带走小怀时，但青门对小怀的影响多年来还是没有减弱，尤其是青门人在这六年来从未停止的追踪更让他头疼。

　　“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我所谓的仇家，其实是要追捕你的人——青门的门徒。”

　　青门人特有的标志是：指甲嫣红如血，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状，但仔细观察还可以看见指甲内的嫩肉扭曲成一团。而可怕的是，当小怀看到青门的标志红指甲时，会突然失去理智，仿佛是被命令一般，疯狂地扑杀眼前的所有生物。

　　“我说你救了我和你自己，是因为你的突然疯狂，成功把他们打伤了。”江慕雨有些无奈地笑了，“就不知道下一次你会不会这么好运了。小怀，我死了之后，你就去有陵，去凤凰楼里找一个叫欢喜的人。”

　　“师父，不要！我不要你死！”

　　“小怀，你记住……为人之道在一个清字。切不可贪功求利，不是你的东西不要拿……欠了别人的一定要还。但是……但是也有怎么都还不了的东西，那就是生命。所以要……坚强地活下去。”

　　“师父别说了，你一直在吐血啊！”

　　“师父也是学医的。”江慕雨笑了，“师父要死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胡说，师父老是说些任性的话，丢下小怀不管！”小怀大叫着，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小怀，我有你这个弟子，这辈子……足……够……了……”

　　“师父！”小怀扑倒在江慕雨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师父你醒醒，师父！”

　　好轻好轻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还是来迟了吗？”

　　“谁？”小怀猛地回过头，却是一愣。是白天遇到的那个很好看的男子，此时却是一脸哀伤。

　　“我以为，我再努力点，你会看见我……”

　　“你……你是谁？”小怀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曾看我一眼？”男子却不理会她，径直在江慕雨身旁坐下，把江慕雨轻轻拢入怀中，为她把脉。

　　“雨儿，你以为……”他无限地温柔与哀伤，突然一掌打在江慕雨的背上，“我会让你走吗！”

　　小怀已经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闭嘴！”男子的脸只能用冷酷来形容，小怀乖乖地闭上嘴，只能忐忑地看着他一直把真气渡入江慕雨的体内。

　　那天晚上，小怀做了个梦，梦见师父离她越来越远。她被吓醒了。

　　五月初八的早晨，有小雨。空气中弥漫着草香。

　　小怀睁开被泪水打湿的双眼，就看到那陌生的男子，依然维持她入睡前的姿势，只是那头柔顺的黑发，已经全部化作银丝，在晨光中飞扬。小怀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一夜白头的男子。小怀不知道，那是一个人耗尽了所有的真气与精神后，衰弱的象征。而继续这么下去，就连男子也会死去。

　　突然，江慕雨一口血吐出来，却是没死成。

　　“师父！”小怀大叫了一声，但江慕雨却没有醒。

　　那陌生男子也是嘴角流血，手按在地喘息了许久。小怀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男子突然抬起头，狭长的凤眼瞪了她一眼。小怀唬了一下，心跳不知为何突然加速。就见男子抱着江慕雨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小怀追上去问。男子没有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