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倾城》扶风而醉

35、第 35 章 既造因何畏

　　丁毓成甩掉了尾巴，脱离了跟踪监控之后，在街上兜转了很远。在反复确认没有再被人跟踪之后，他躲进了城中村的一间出租房里。这是他早就安排人替他租下的房子。路上他已经把手机扔掉，扔掉手机之前，他把手机卡也拔掉销毁，他另外开启了两个新的手机和号码。
　　躲进了出租房之后，丁毓成开始了紧张的后续计划安排。所有熟悉的认识的人，都已经不能再联系。他第一通电话需要打给了神秘人。他拿出那个特殊手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对方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喂，你说。”
　　丁毓成：
　　“今天转八亿过香港，下午就安排。”
　　沉稳的声音：
　　“这么急？数目太大，做不到。”
　　丁毓成：
　　“给你多五个点手续。”
　　沉稳的声音：
　　“做不到。渠道有限。”
　　丁毓成咬咬牙：
　　“再加十个点。”
　　沉稳的声音：
　　“别坏规矩。一次就把路堵死了。做不到。”
　　丁毓成无奈：
　　“最多能做多少？”
　　沉稳的声音：
　　“每天两个亿。”
　　“行！下午马上给我安排。”
　　“怎么接？”
　　“老规矩。”
　　“注意等信息。”
　　打完电话，丁毓成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
　　当务之急，是要安排王敏和斯俐走。其他人都可以不顾，甚至可以作为棋子使用，王敏和斯俐必须妥善安排。既然自己已经被布控，说明王敏和斯俐也肯定被圈住了，需要用特殊的方式通知王敏脱身。
　　王敏能否安全脱身很关键，她是整个御城集团内知道底细最多的人。在感情上，他也不愿意她身陷囹圄。
　　斯俐有所不同。她几乎和这个生意圈子没有任何交集，她在公司没有任何职务，不涉及任何生意往来，可以说她是毫不知情的。于法律上，与她不会发生任何关系。唯一可以让她沾上关系的，就是这一年多自己私下给她的钱和所购买的资产，车房和首饰等奢侈品。但这些钱自己在使用之前，已经有意洗白了，可以说是馈赠所得。这样斯俐唯一可以沾上的，就是“隐瞒非法来源巨额财产”。
　　王敏和斯俐两人同时出走，目标太大了，很难办到。在策略上要先让王敏走，后期等自己在海外安置下来之后，再想办法带斯俐出去。既然已经受布控监视，正规出境渠道肯定不行了，还是要走西南特殊通道，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是首先得弄辆安全的车，离开广州。
　　中午离开广州之前，他叫了个同城快递，给王敏快递了一本东南亚旅游的攻略手册，手册里面夹了一张字条：
　　“我已出境避风，速离。”
　　丁毓成悄然离开广州，于下午时分，他到达了珠市。他不敢入住酒店，只是沿山路进了山，偷偷躲进了普陀寺。和圣观大师借口说遇上人生烦恼，希望可以借一间山房，暂住几天修心养性。

　　一场紧张的案情研判会正在鹏城公安局的大会议室里召开。“12.12专案”工作组正在归纳手头所有事关案情的材料，展开案情分析研讨。
　　“12.12专案”自从展开秘密侦查工作之后，布控工作方面已经展开一星期。两天前，受布控对象丁毓成突然消失了，脱离了布控监视视线范围。经侦大队副队长李副正在和外围布控小组回放跟踪监控录像，仔细筛查疏漏掉的细节，寻找有用线索。
　　主持会议的周副局长开始布置工作：
　　“同志们，‘双12专案’专案组成立一星期以来，我们的秘密调查工作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目前整个案情已经基本明晰了，按照进展计划，三天后收网抓捕涉案人员。但是在这最后两天的准备工作中，还是不能大意，不能疏漏掉任何关键线索，特别是对关键涉案人员的布控监视，不能出大纰漏。”
　　“李副队，你请示说外围布控监视小组有新情况汇报，请说！”
　　李副队长略尴尬地站起来：
　　“报告周副局长！今天早上，我们外围布控监视本案主要涉案人丁毓成的布控小组发现，涉案人丁毓成失踪了。主要过程是这样：两天前的上午，丁毓成突然反常地从公司自己驾车回家，回到家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外出。因为监控对象连续两天不出门，今天早上我们负责现场布控小组的同志感到异常，就伪装成物业管理前去他家侦察。结果发现没有人在家，此人已经失踪。而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脱离了我们视线的，这个失踪的时间点，正在回查视频核实……汇报完毕！”
　　周副局点点头，在面前的本子上快速写了几下，然后提示李副队长坐下。转头面向负责与银行对接工作的王副科长：
　　“王副科，你们和银行对接工作，摸排涉案账户动态的工作有什么发现？”
　　王副科长：
　　“报告周副局长！‘双12专案’一成立，我们就根据工作需要，通知银行对涉案公司的所有银行账户，以及我们所能掌握到的涉案人员的个人资金账户都进行了内部管控，目前所有涉案银行账户的资金进出已经在管制之中。有个异常情况就是，亿贷网公司的主要资金账户昨天和今天都有密集的资金转出操作，但是由于我们的提前管制，这些资金都没有转出成功。汇报完毕！”
　　周副局又快速地在本子上记下，然后合上了笔记本，取过已经准备好的会议文件。展开文件快速览阅了一遍，然后抬头扫视一圈会场。
　　“结合当前各方向的回报信息综合分析，目前的迹象表明，涉案人员要出逃。案情有变化，需要提前行动，快速进行收网。”
　　“一个月前，东南亚某国警方曾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给我们发来一个协查函，提供了一个未明身份中国籍人士照片，请求我们协助查实。此人使用东南亚某国的虚假身份，与国际洗钱集团发生业务来往。此人所使用的中国护照经查也是伪造。为此我们上了特别手段，使用基于我国人口数据建立的大数据库进行人脸识别。识别出来的结果你们可能非常有兴趣，正是丁毓成此人。由于东南亚某国给我们发的协查通报里面，没有介绍到此人在境外涉及的案情情况，因此对外围详情我们所知也不多。综合本案案情需要，为此，有必要安排成立一个应急专案小组，前往东南亚某国进行工作协调。目前的案情线索明显指向，东南亚某国正是‘双12专案’涉案公司御城集团和亿贷网在海外洗钱的重要据点。安排一个应急专案小组过去，除了可以与某国警方配合工作之外，也可以顺便侦查一些有用的案情资料回来。”
　　“丁毓成此人具有非常强的反侦能力。一定不能大意。外围布控小组在失去布控目标这件事上，要反思工作方式，要检讨，并且需要马上在行动上进行挽救，要回放工作过程，仔细筛查事情细节，重新寻找回布控目标，圈起来，绝对不能让此人脱逃！”
　　“我们从现有的资料知道，丁毓成此人曾经在某个国际旅行社任职，对国际旅行规则熟悉，特别是对东南亚区域国家的进出境规则，他非常了解。哪个国家可以对我国公民免签？哪个国家实行落地签？哪个国家有什么样的进出境规则？此人都相当了解和熟悉。此外，对他的行踪去向问题，也不能只把目光盯着海外。短时间内出境的概率不大，也要防止灯下黑。要扩大受布控目标人员，马上通知外围布控小组，扩大布控目标人员范围：亿贷网总裁王敏，御城集团财务总负责郑某，丁毓成的女朋友斯某。此三人也先圈起来。另外，东南亚某国警方发来的协查通告也表明，此人于一个多月前出现在东南亚某国的时间点前后，在我国各个进出境口岸并没有进出境的记录。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极有可能有着另一个可以正常使用的身份，他是用另一个身份出的境。或者说，极有可能存在隐蔽的偷渡出入境的渠道，他是偷渡进出的境。此人具有极强的反侦能力，随时有可能脱逃出境，并且在境外可能具备另一个合法使用的未知身份。总之，这一点极其需要注意！”
　　“综上分析，这些都是我们的工作难点，为此亟待同志们努力去甄别案件的每一个细节，绝对不可以忽略任何线索，要同心协力把此案侦办成功，给人民一个交代！给国家一个交代！还给国家和人民一个安全幸福的社会环境！接下来的工作是准备收网，马上通知召集各个负责小组，发通函各协助单位。开始行动！”
　　工作会议宣布结束之后，鹏城公安局“双12专案”专案组开始快速行动起来，开展了追捕嫌疑主犯丁毓成的行动。

　　丁毓成躲进普陀寺的第二天傍晚，圣观大师前来会客。他屏退身后相随的小徒，仅留一壶清茶在案，然后与丁毓成隔案相对坐在草蒲上。大师取过两盏瓦杯，分别给丁毓成和自己斟了清茶。
　　“丁施主此番前来造访敝寺，与往常大是不同。未知施主是否有所见教？”
　　丁毓成心怀鬼胎，这一天一夜躲在普陀寺，他的心情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窜。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朋友给他安排安全渠道出逃，朋友迟迟没有给他信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大师仿佛看破他的心思，前来撩拨着他聊天，这让他不禁心头虚惊。他装作心烦意乱的样子，双手合十向大师道：
　　“叨扰师父了！人生烦恼何其多，人生何其不快乐。弟子浊世俗身，难脱三界苦海，想得快乐之道，却苦觅多年不得。偏偏是无边烦恼，日夜无时不缠身。求请师父点拨示下。”
　　圣观大师微微一笑：
　　“丁施主既知三界苦海难脱，想必定已是自寻化解之道。三界导生‘贪’、‘嗔’、‘痴’，正是无边烦恼。若要化解‘贪’、‘嗔’、‘痴’，须得三学‘戒’、‘定’、‘慧’。”
　　丁毓成诚心求教：
　　“请大师指点！”
　　圣观大师捻杯喝了半盏清茶，朗声道：
　　“丁施主非我佛弟子，身处浊世，自然是持戒难成，修定不得，难于渐进同修三学‘戒’、‘定’、‘慧’。但丁施主天资聪颖，可修大智慧。大成则可通透圆融，释然认知世间因果，小成亦可化解诸多戾气，修善积福。”
　　丁毓成静心屏气，安坐蒲团诚心听圣观大师讲解。
　　“‘贪’、‘嗔’、‘痴’正是尘世无边烦恼之源。求索过度而不得，贪生烦恼；无端生怨恨，是为嗔者烦恼；不识天道，不依自然，不循法常，沉迷于世间诸相幻象，是为痴者烦恼。着此三烦恼者，皆为远离人间快乐之道。”
　　圣观大师将茶再喝去半盏，款款道来：
　　“凡人间尘世快乐之道，有如多种。仁者修学证道，喜高朋满座，开坛讲义，退而高卧静坐，闲时品酒调茶，著书立作，求得青史留墨。商贾者喜风月，好登楼雅集，效尤文人墨客，拥美赏花，焚香鼓瑟，秋来瞻星望月，冬来观梅赏雪。智者喜行，登山乐水，乐在游走天地，虽粗衣草履，囊中羞涩，然荡舟远足，寄情山水，自是烦恼了然去，苍翠在心间。修心者喜静，最爱阅书临帖，弈棋谱曲，作画抄经，闲来时寻幽访古，隐身山寺道观，重读圣贤，览碑拓字，引经据典，考证辨伪，是为修学快乐之道。为官者宦途半生，历经仕途险恶，多有修佛习业，求得功成身退，独善其身。晚来举贤乡里，修桥铺路，施粥养遗，为善布施。虽两鬓沧桑，然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此为彻悟快乐之道。以上种种，诸多快乐之道，不一一言概，还有何疑惑？”
　　圣观大师大智慧，丁毓成的一个寻找不到快乐之道的困惑，经他一番提点比说，已恍然领会贯通。寻快乐之道，自我需求不同，形式自然不同。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呢？他到底需要的是何种快乐？他心底的烦恼为何这些年越来越多呢？他心底一片惘然。往思昔日，事业成功道上也曾繁花一路，彼时心中的快乐何其多。如今山穷水尽，前路险阻，毕生追求的事业已毁，人生的意义何在？精神已为心魔所困，如果肉身再受法制所困，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他胡思乱想的，已是心神俱乱，弯腰向大师膜拜道：
　　“弟子愚鲁，难识辨快乐之道，经年不近佛祖，早已惶恐难安。请大师今日教导，弟子为求一解。”
　　大师微微一笑：
　　“欲求不得，自是烦恼良多。万法唯心，看透世间虚妄，方可达明心见性。焉知烦恼从何而来，快乐即从何而来。强求取之即为烦恼，安然受之则为快乐。不知丁施主是否顿悟？”
　　丁毓成陷入苦苦思索中。大师的这几句话，哲理太深，他一时之间还不能结合起来理解。
　　大师神情转向肃然，继续道：
　　“本识痴无明，缘起种前因，业报未来果。此间种种，皆是业报。丁施主，你我相识十余年，自是有缘。如今只怕你我结缘如结怨。时至今日，你困于心魔，堕落魔魇地狱，执念依然深重，沉迷于歧途不归路。身处魔魇迷途尚不知返，罪业更是日益深重。你还不放下吗？”
　　丁毓成尚在神情恍惚间苦苦思索，闻言失色大惊，瞬间变得心惊胆战，他脸色苍白，额头开始微微渗出冷汗。大师的话语，字字真言，显然洞悉一切。大师的话语，句句直刺他心底那个心魔。他潜逃躲在普陀寺，用假话欺骗圣观大师，确实是陷大师于不义，牵连大师受窝藏之罪。他自知这么做天良受谴责，内心正忐忑惶恐，战战兢兢地不知如何作答。
　　大师长叹一声：
　　“丁施主，持一善可修百福，纳一言海阔天空。福缘自在，好自为之。不尽之言，已在方寸草笺之上。还望厄自珍重！”
　　圣观大师说罢，从衣袖底里抽出一方草黄纸笺，隔案桌递与丁毓成面前，然后起身作福道个“阿弥陀佛”，转身缓步退出山房。
　　丁毓成默言，神情黯然着接过那方纸笺，只见草黄方纸上正楷小字工整写着：

　　“其心不纯，百念俱生；邪业潜行，阿鼻地狱。
　　澄心静性，无求无执；返璞归真，一念天堂。”

　　草黄方纸上的偈语并不难理解，圣观大师的谆谆之言也很真心诚恳。大师的所谓“持一善可修百福”，不过是出于告诫人们从善如流、为善布施的教化需要。倘若做人做到胸襟宽宏，凡事皆可海阔天空，那又何尝不是万事皆空？烦恼皆因放不下，一切皆因执念所在。
　　丁毓成回想半生，他曾经辉煌的时日，胸怀远大的志向，历经落魄沉沦的日子，再次手握巨额财富之后的迷茫与困惑，情感上的爱恨纠结，亲人间的是非离聚……凡此种种因果，看似有前后关联，又仿佛冥冥中早注定。
　　人生意义何在？当生如草芥，微末无光？还是如皓月流星，当闪耀苍穹？
　　丁毓成脑海中浮现九年前逸仙大学百年华诞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丁毓成，正风度翩翩地站在逸仙大学的讲坛上，面对一众师生洋洋洒洒地演讲他的《捐赠与精神的富足》。彼时他正功成名就，春风得意，是一个正直有为，光明磊落的青年才俊，浑身上下正被神圣光环所笼罩。那一天，正是他最接近佛祖，最接近得成正果的光辉时刻。
　　丁毓成幡然醒悟。

　　山房门外闪进数个身影，身手矫健，一进山房便呈包围状将丁毓成围在原地，不发一言。后续走进一人，神情严肃，先凝神在丁毓成脸上端详半晌，然后展开手上的一纸文书，开始宣读。
　　“丁毓成先生……”
　　丁毓成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只瘫坐在草蒲上，面露凄惨的苦笑。他无力地举起双手，任由来人给他戴上手铐。
　　此刻，山外一片静寂，远方夕阳开始淹没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