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变形记》杨乔一

19、第 19 章 “你把注意

　　向颜不知道，所谓的给外公挑礼物都是借口，自然而然也不知道裴洛今天傍晚突然问的那句“学姐觉得我能否数学考到150”是何意。

　　此刻，她躺在床上，盯着高悬于天花板的白炽灯管，直到眼前出现两道重影也没想明白，裴洛的外公怎么就那么笃定，她说什么，裴洛肯定都会听。

　　像每一个爱看武侠电视剧的人一样，向颜不是没有热血过、中二过、英雄主义大爆发过，她发现电视剧中当主角落难时，必会遇见世外高人。

　　那世外高人可比主角厉害得多，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三两句点拨主角的话语却发挥出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但她不喜欢世外高人最后总是挥挥衣袖，深藏功与名，她认为做了好事就得留名！

　　可到真正实践时，她发现自己忘了留名。

　　两年前那个冬夜被赶出家门的少年，估计也早就忘了她。但说来也惭愧，她也一直没记住人家的长相，那晚，他就没完完全全抬起过头一次，唯一的一次身子一半还隐在黑暗中。

　　电视剧里关于世外高人的部分很少很少，向颜不知道，是否每个主角都会领世外高人的情？

　　正如她不知道，她如果干涉裴洛，是否会被他定为多管闲事？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接不上，她干脆起身扒着床边，把床头柜的抽屉开了个小缝，把手探进去，摸出一个硬币。

　　数字面向上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问也不干涉；至于，花纹的那面？

　　那就再英雄主义大爆发一次，向颜这样告诉自己。

　　硬币被抛向空中，又“啪”的一声稳当地落入她的掌中，她没急着掀开看，而是先用指腹感受了下向上那面的纹路——

　　是花的纹路……

　　*

　　8月22日，处暑这天。

　　尽管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接犯事的哥哥，但付乐嫣依旧觉得无比丢人。

　　她站在监狱门口，敏锐地察觉到过往的人打量的目光后，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哗啦”一声，面前的铁质门被打开，付承起提着个黑色手提袋走了出来。

　　被关了两个月的付承起没多大变化，就是右脸多了一道还未痊愈的伤痕，一看就是和里面的人打架留下的，仍然一幅混不吝的样子。

　　“哥。”付乐嫣喊了一声，朝他走过去。

　　付承起睨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包扔给了她，像以往一样转身就要走。

　　付乐嫣把他的包裹抱在怀里，见状，连忙喊住他。“哥，你跟我回家吧。”

　　付承起不耐烦“啧”了一声。

　　付乐嫣接下来的声音就细弱蚊鸣，说话时没什么底气，“哥，你别再去找那家人的麻烦了。”

　　她知道付承起被抓是因为去招惹向家，两年前的事，谁都不愿意它发生，这对付家而言，完完全全就是无妄之灾。

　　只是，她哥哥这么不厌其烦去骚扰对方，反而让他们成了不可理喻的一方。

　　“瞧你那怂样，人家害死了咱爸还活得那么开心，你反而在这唯唯诺诺。”

　　“你这副可怜样能有谁看见？”

　　付承起原本已经又转过身去，又想到了什么，折返了回来。“咱妈有没有给你钱？给我。”

　　他朝付乐嫣摊开掌心。

　　付乐嫣没看他，抱紧了手里的东西，低着头说了句，“没。”

　　“别逼我抽你，快点！”付承起抬起胳膊作了个要打人的姿势，吓得付乐嫣脖子一缩。

　　付乐嫣很了解付承起，第一次往往都是警告，第二次他就会直接动手。

　　她手伸进慢慢地伸进口袋里，掏出了身上仅有的六百块钱。

　　“哥，这是我在烧烤店帮忙了两个月妈才给我的，我也今天刚拿到，能不能——”

　　付乐嫣话没说完，手就已经空了，钱早就被付承起一把抽走了。

　　她看着付承起的背影愣在原地，忍不住眼眶发涩。

　　总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为什么她的哥哥这么招人讨厌？

　　打从她的记忆里，付承起就没做过一件能够令人夸赞的事，他从高中起就辍学不读了，也没有一个正经工作，可偏偏家里人也随着他的性子。

　　因为对他们来说，只要付承起最后娶了老婆，那就会安定下来了，家里的房子和那家烧烤店都是留给他的。

　　至于她嘛，没人在意。

　　她那死去的父亲甚至一度认为，她读太多书就是在赔钱。

　　命运好像总对她不公平……

　　*

　　另一边，裴洛也时刻留意着付承起出狱的日期。

　　时间已经到了，眼看着向颜还没出现，他的心逐渐慌乱起来，最后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去。

　　他台阶往下迈了几步，就瞧见了向颜。

　　她扶着楼梯扶手，停在拐角的平台处，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张盈约了好友来家中打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充斥在客厅里游荡。

　　“这漂亮小姑娘谁啊？”

　　“你那继子女朋友？”

　　几句打量的话语不轻不重地响起，恰好也都落入了裴洛的耳中。

　　接着是张盈的声音。

　　“是女朋友那就得了。”

　　向颜没留意到楼梯上又站了一个人，不知道怎地，她竟从张盈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可惜的意味。

　　“这话咋说？”

　　“你们可是不知道，这小姑娘可有手段了，把我那继子哄的一愣愣的，都愿意好好学习了，他爸可别提有多高兴了。”

　　“姓裴的还很重视他吗？”

　　“可不，所以说，是女朋友那就得了，有理由开了她，还能趁机数落一番我那继子，可偏偏不是。”

　　“……”

　　原来是这意思，向颜忍不住苦笑了下。

　　看来，她还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没准他们两个背地里搞上了呢？”

　　过后，又响起了一阵戏谑的笑声。

　　“……”

　　真是一群长舌妇。

　　向颜垂着眼睫，搭在扶手边的手握成了拳，唇张了又合。

　　算了，饭碗要紧，她忍。

　　她提了提背包袋子，迈步跨上下一级台阶，在抬眸的那刻，与裴洛的目光相撞。

　　向颜不知道他站这多久了，听了多少话。

　　她只知道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算和睦，眼底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客厅几人嘴碎的声音还没停止。

　　“现在的高中生，一个比一个早熟，你可别稀里糊涂地当了奶奶。”

　　“……”

　　“靠！”裴洛咒骂了一句，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他没少听张盈的那些好姐妹阴阳怪气，但也无非都是些说他不上进、没本事的话，嘴上是在为他可惜，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巴不得他就保持这样的现状。

　　背后蛐蛐他可以，但向颜不行。

　　他略过向颜，目标直直地走向客厅。

　　意识到他可能要做什么后，向颜急忙把人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二人站在一高一低的台阶上对视。

　　向颜眼里流露出了几分焦灼的情绪。

　　裴洛见了，心里说不上来的愧疚，他想立刻掀了那台该死的麻将桌，让张盈给向颜道歉。

　　他回过头，果断地朝下继续走。

　　眼看着裴洛像十头牛一样根本拉不住，怕他冲动，她干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裴洛顷刻僵在台阶上，心跳分不清是因愤怒还是因为手臂传来的温度而怦怦狂跳。

　　“裴洛，冷静点。”

　　“你现在冲出去，和她大吵一架，然后呢？”

　　见他不说话，向颜改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往上走。

　　走到门口，裴洛脚步顿住，他很显然的还是气不过。

　　向颜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推了推他，“进去。”

　　她强势地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

　　“你想逞一时之快，然后给自己招惹更大的麻烦吗？”向颜语重心长地说。

　　“和她大吵一架，然后等你爸回来了，她肯定会告状，你觉得你爸会站在哪一边？他更相信谁的话？”

　　裴洛陷入了沉默，的确，在裴景峰面前，他没有辩赢张盈的底气，或许还会害向颜被投诉劝退。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让向颜遭受无妄之灾，“对不起，学姐，因为我的缘故害你被人说闲话了。”

　　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很丧。

　　向颜觉得裴洛的道歉挺有意思的，忍不住笑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话又不是你说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怎么都不该赖到裴洛头上。

　　“而且就这么几句，我没那么脆弱。”

　　“多难听的，早就都在付承起那听了个遍了。”

　　她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诸如“今天早餐吃了二两油条”一样平常的话语。

　　殊不知，她身后的人在听见这话时，神情怔然，眼神紧紧跟随着向颜。

　　裴洛喉间发涩，他忽然很想一把抱住向颜，也很想把付承起再蒙头凑十顿。

　　向颜没瞧见裴洛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她背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打开背包，拿出记录了今天要讲课内容的本子。

　　“裴洛。”

　　“其实，今天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裴洛的心猛地一颤，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就最后一次见面了呢？

　　他艰难地开口，“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如果是因为今天的事，他也可以理解的，只是，以后连面都不想和他见了吗？

　　“嗯？”

　　“我是说，今天是最后一节家教课了，你下星期一要开学了，可不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正如夏日昼长让人偶尔不觉时间流逝，两个多月的时间像冰块在水中融化一般悄无声息。

　　向颜数着日子，意外地发现，已经到了给家教的最后一节课。

　　裴洛松了一口气，“学姐这话整得和诀别了一样，应该加个限定词——暑假里。”

　　向颜挑了挑眉梢，觉得二者没什么区别。

　　一中历年都有在正式开学前一个星期进行开学考的传统，等考完试，学生的心也收得差不多了。

　　这场考试就是她和裴洛爸爸赌的那场，向颜心底一点也不慌，反而底气十足，她有一种莫名的自信，相信裴洛就是可以进步。

　　裴洛很聪明，几乎一点就通，而且从他的一些试卷答题情况来看，他基础本就不错，至于那些奇差无比的成绩，很难不让人怀疑有没有在因为要和裴景峰作对所以敷衍的成分在。

　　“裴洛。”她忽然间想到什么，从包里拿东西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我希望你可以把心收回来，全都投在学习上，投在你自己身上，不要为了较劲和作对而敷衍自己。”

　　裴洛笑了笑，外公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没急着接话，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天回复外公的——

　　可是这样，我不就输了吗？

　　“反击的方式有很多，而‘损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不值得采取的。”

　　他抬眸，跌进向颜那双透亮的眼睛里。

　　接着，他听见向颜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你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不是在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