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叫反派啊？》摘星星的十六

20、回归之路 言清伪装的

　　返程通道里很静。

　　淡白色的光流在四周缓缓流转，像被揉碎的云絮，又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河。

　　人站在里面，脚下是虚浮的，耳边只有极轻的风声，裹着传送时特有的微麻触感，从皮肤表层一点点渗进去，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走。

　　五人分散在通道空间里，没有凑得很近。

　　安宸靠在一侧的光壁旁闭目调息，指尖捻着一片刚抽芽的细叶，神色温和平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李壮壮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把拆卸开的制衡炮零件挨个用绒布擦干净，金属蹭过布面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轻轻荡开，又很快被光流吞没。

　　文静站得最远，隐在光流稍暗的角落里，身影淡得几乎要融进流转的光影里，只余下一点冷硬的轮廓，像一柄收在鞘里、从不松懈的刀。

　　没人说话，只有细碎的、属于各自的动静，在安静里慢慢铺展开。

　　方惟也站在通道靠前的位置，背对着几人，面朝光流奔涌的前方。

　　言清就站在他身侧，少年身上带着点淡淡的、副本里沾到的松木灰尘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软气息，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不断流动的光影里，心思却沉得很远。

　　整趟尖叫鬼屋的画面，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在脑海里不急不缓地翻了一遍。

　　刚进副本时，他是带着不屑的。

　　低级副本，数据紊乱，在他看来不过是抬手就能烧干净的小事。

　　他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毁灭源头，清除畸变，一切自然归位。

　　这是他千年以来刻在骨血里的准则，高效，稳妥，从不出错。

　　可这一趟副本，把他的准则撞得七零八落。

　　次次都在所有人束手无策、连他都无计可施的时候，言清用最不着调、最儿戏的方式，解开死局。

　　方惟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原先总觉得，这位少年局长不过是性子跳脱、运气好些，靠着点小聪明，误打误撞踩中了规则，毕竟管理局历任局长里，也不是没有过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可一路走下来他才发现，不对。

　　这不是运气。

　　运气不可能次次都踩在最要命的节点上，不可能每一层都精准命中隐藏规则，更不可能仅凭几段哼唱，就梳理清楚被域外污染的本源核心。

　　言清不是在猜规则。

　　他是懂规则。

　　从最底层的空间意识到最核心的世界本源，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每一层的病灶在哪，该用什么法子解开。

　　那他为什么要装成一副贪玩胡闹、没个正形的样子？

　　方惟也眉心微蹙，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他认识的人里，无论是凶名赫赫的反派，还是老谋深算的监管者，伪装大多是为了藏起软弱，扮猪吃老虎。

　　可言清不一样，他藏起的是远超年龄的通透与能力，露出的却是顽劣跳脱的少年气。

　　他到底在藏什么？

　　“想什么呢？”

　　身旁忽然传来轻快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打断了方惟也的思绪。

　　言清偏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很，映着通道里流转的白光，像盛了碎星。

　　少年嘴角弯着，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路都沉着脸，不会还在纠结结算那点事儿吧？我都不在意，你倒先钻牛角尖了。”

　　方惟也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没有。”

　　“没有就好。”言清耸耸肩，转回头看向前方，语气轻松：“反正任务完成了，大家都没事，比什么都强。功劳挂谁名字底下，又不涨二两肉。”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半点都不在乎。

　　方惟也侧眸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下颌线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可眼神落在前方光流里的时候，却藏着一点极淡的、不符合年龄的辽远。

　　快得像错觉。

　　“回去我让食堂煮碗甜汤吧。”言清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点雀跃：“这一趟冻得慌，鬼屋里阴气太重，喝点热的缓一缓。我跟你说，食堂的莲子羹煮得还不错，就是糖放得少，回头让他们多放一勺。”

　　絮絮叨叨的，像个普通的少年人，念叨着吃吃喝喝的小事。

　　方惟也没接话，却也没觉得烦。

　　换作别人在他耳边这么啰嗦，他早就冷脸让对方闭嘴了，可言清在旁边说着，他就安安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赶人。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在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悄悄柔和了几分。

　　正说着，通道忽然轻微震荡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颠簸，是途经副本域边界时，空间乱流擦过通道壁带来的震颤。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没站稳的人晃一下。

　　言清正说得兴起，没防备，脚下一虚，下意识就伸手往旁边抓。

　　指尖一凉，稳稳抓住了方惟也的胳膊。

　　“哎——”

　　少年低呼了一声，力道不大，却抓得有点紧，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方惟也小臂上，触感清晰得过分。

　　方惟也身体猛地一僵。

　　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活了千年，与人近身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厮杀时的兵刃相向，从未有过这样毫无防备的、温热的触碰。

　　他第一反应是挥开。

　　这是刻在本能里的戒备，有人贸然靠近，第一时间就是挣脱、远离。

　　可动作到了一半，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看着没什么力气，指节因为刚才用力而微微泛白。

　　少年的手很暖，带着点刚从副本里出来的微凉，却又透着活人的温度，稳稳地抓着他的衣袖和小臂。

　　方惟也喉结动了动，最终没甩开。

　　他只是微微侧身，站稳了身形，顺带替言清挡了点旁边晃过来的光流冲击，声音低沉：“站稳了。”

　　“哦哦，好。”言清站稳身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松开手：“抱歉啊，没留神。这边界乱流还挺突然的。”

　　“嗯。”方惟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可小臂上，被少年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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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言清没再絮叨，也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向前方流动的光影。

　　可方惟也的心思，却比刚才更乱了。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琢磨一个人。

　　言清到底是什么人？

　　他对副本规则的熟稔，对本源力量的掌控，对域外数据的了解，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副顽劣跳脱、没心没肺的外壳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还有刚才那句“边界乱流”。

　　少年说得太自然了。

　　不是管理局教材里刻板的知识点，更像是一种久经历练的熟稔。就好像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乱流，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域外乱象，所以才能随口就说出来，连思考都不用。

　　方惟也忽然想起顶层本源处，少年哼唱时的样子。

　　那段调子没有歌词，不成旋律，却能梳理错乱的数据，安抚扭曲的本源。那不是管理局教的修复术，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异能。

　　更像是一种……语言。

　　和世界本源对话的语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方惟也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他偏偏就信了。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言清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藏得很深，深到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少年气骗了过去，以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贪玩局长。

　　连他一开始，也被骗了。

　　“这种乱流还算轻的。”

　　安静里，言清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要是遇上域外数据渗进空间壁的乱流，那才叫麻烦。沾在上面，抠都抠不下来，硬撕只会把空间撕出更大的口子，得一点点捋顺了，慢慢剥离才行。”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方惟也心头却微微一震。

　　剥离域外数据，捋顺空间壁……这种事，别说做了，管理局的卷宗里都极少记载。

　　大多时候遇上这种情况，都是直接销毁整片受损空间，以绝后患。

　　可言清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处理过很多次一样。

　　他果然早就见过同类乱象。

　　甚至，比管理局绝大多数人，都更懂域外数据。

　　方惟也侧过头，深深看了少年一眼。

　　言清正看着通道外侧流动的光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看不出半点异样。

　　仿佛刚才那段话，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可方惟也知道，不是。

　　他见过太多伪装的人，见过太多藏着秘密的人。

　　言清的伪装很自然，自然到几乎天衣无缝，可越是完美的伪装，越容易在细枝末节里露出破绽。

　　他没戳破。

　　只是把这个疑问，悄悄压回了心底。

　　有些事，不用急着问答案，日子还长，他总能一点点挖出来。

　　通道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前方的出口近在眼前，管理局大厅熟悉的冷白灯光，已经透过光膜隐约透了进来。

　　返程快到终点了。

　　不远处，李壮壮已经装好最后一个零件，把制衡炮塞进器械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

　　安宸也睁开了眼，指尖的细叶收了回去，神色比方才舒展了些。

　　文静也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目光落在出口方向，做好了落地的准备。

　　方惟也收回思绪，定了定神。

　　身旁的言清也站直了身子，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轻快：“到了到了，终于能回去歇着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白光骤然盛放。

　　刺眼的光芒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传送的失重感瞬间袭来，又瞬间褪去。

　　下一秒，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

　　熟悉的消毒水混着纸张油墨的气息涌入鼻腔，管理局大厅冷白的灯光落在身上，驱散了副本里带出来的阴冷潮气。

　　五人稳稳落地，回到了无限管理局的中央大厅。

　　大厅里和出发时一样，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惟也总觉得，空气里的气氛，比出发时紧绷了几分。

　　他抬眼，目光扫过大厅。

　　几个穿着制服的高层人员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神色各异。

　　副本任务结束了。

　　可管理局里的暗流，似乎才刚刚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