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叫反派啊？》摘星星的十六

17、碎片拼凑 少年站在温

　　方惟也脚步刚抬出去，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少年被黑气卷住的凶险画面，预想过自己要冲进去硬扛乱流把人捞出来，可眼前真正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预判。

　　浓稠的黑色数据流翻涌在大厅中央，像一片沸腾的墨海。

　　而言清就走在这片墨海中央，步子不快，很稳。

　　那些极具侵蚀性的黑气碰到他的衣角，竟像是有所忌惮一般，主动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窄窄的通路，连他的衣摆都没沾到半分。

　　少年没有去拔肩头的重刀，甚至连异能都没有动用半分。

　　他弯下腰，从散落的碎石瓦砾里，捡起了几样东西。

　　一块是人偶回廊里流落至此的木质残片，还带着点褪色碎花裙的漆痕；一页是音乐厅震落的泛黄乐谱，边角被黑气熏得发卷；还有几片镜面房间崩碎的镜片，棱角锋利，泛着冷光。

　　都是前面四层里，顺着空间裂隙漂流到顶层的零碎物件。

　　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丢在废墟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言清把这些碎片一一捡起来，指尖掂了掂，然后蹲下身，开始往地上摆。

　　他摆得很慢，动作随意得像小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东放一块，西摆一片，看起来毫无章法。

　　人偶残片搁在正东，乐谱铺在正西，镜片碎片沿着外圈，错落有致地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每一块落下的位置都像是随手一放，可偏偏落下去的瞬间，地面就会传来一丝极轻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扣合在了一起。

　　方惟也站在边缘，紧绷着身体，原本要冲上去的脚步，莫名停住了。

　　他看不懂。

　　他打打杀杀千年，对力量、对杀伐、对毁灭的门道熟稔于心，可少年此刻做的事，完全在他的认知之外。

　　下一秒，他听见少年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哼唱。

　　调子很低，很轻，没有歌词，也算不上完整的旋律，断断续续，像是随口哼出来的乡谣。声音顺着空气传开来，落在翻涌的黑气里，竟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原本沸腾躁动的黑色数据流，忽然慢了下来。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安宸。

　　她撑着的根系网原本还在被黑气不断侵蚀，枯黑的痕迹顺着藤蔓往上爬，她都已经做好了根系尽毁的准备。

　　可那阵哼唱声传过来的瞬间，藤蔓上的腐蚀骤然停住了。

　　不仅停了，那些缠在根系上的黑气，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顺了一般，顺着藤蔓的纹路，一点点退了出去。

　　草木传回的感知里，原本混乱无序、横冲直撞的数据流，正在重新变得有序。

　　不是被销毁，不是被压制，是被梳理、被归位。

　　“数据流……”安宸声音发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它们在正序流转。”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镇压畸变的，见过毁灭污染源的，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错乱的域外数据，一点点捋顺、归位，像整理一团缠乱的线。

　　李壮壮刚填装好一枚束缚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眼睁睁看着前方原本汹涌扑来的黑气，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向后退去。

　　那些被束缚力场困住的乱流，也不再疯狂冲撞，反而慢慢平静下来，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重新流向大厅中央的本源光团。

　　她手里的炮口还抬着，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我靠……”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也能行？”

　　文静也停下了游走的脚步。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黑气正在缓缓消散，他看向蹲在大厅中央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少见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见过很多处理副本畸变的方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不用刀，不用力，只用几块碎片，一段不成调的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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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中央，变化还在继续。

　　随着碎片排布完成，哼唱声平稳地持续着，那些缠绕在本源光团上的黑色数据流，像被解开的绳结一样，一根一根，慢慢松脱。

　　原本被勒得奄奄一息的淡白色本源，一点点重新舒展开，光芒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重新被拨亮了灯芯。

　　黑气不再狰狞，不再狂暴，它们顺着碎片围成的圈，缓缓流转、沉淀、净化。

　　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域外力量，被一点点从副本本源里剥离出来，散成细碎的无害颗粒，慢慢消融在空气里。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巨响轰鸣。

　　这场足以毁掉整座副本的危机，就在少年蹲在地上摆碎片、轻声哼唱的动作里，悄无声息地，被一点点盘活了。

　　方惟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蹲在黑气中央的单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言清那些离谱的操作，不过是小聪明，是歪打正着，是仗着运气好踩中了规则漏洞。

　　可现在他才明白，不是。

　　从第一层的躬身问好，到第二层的鬼脸游戏，再到第三层的错音破环，第四层的温柔安抚，直到今天这一手梳理本源的手段。

　　这从来都不是运气。

　　这是对规则本源的绝对洞悉，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他不是在猜规则，他是在和规则对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惟也自己都觉得心惊。

　　管理局成立这么多年，历任局长、高阶监管者无数，没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没人能仅凭一段哼唱、几块碎片，就盘活被域外数据污染的副本本源。

　　言清到底是谁？

　　就在他心神微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本源光团的最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域外数据，突然剧烈收缩。它们没有继续溃散，反而像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猛地凝聚在一起，化作一团巨大的、狰狞的黑影，带着尖锐的嘶鸣，朝着蹲在地上的言清，狠狠扑了过去。

　　这是最后的反扑，也是最凶险的一击。

　　黑影凝聚了所有残存的域外力量，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就到了言清头顶。

　　“言清！”

　　方惟也的声音先于身体一步喊出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身形瞬间掠出，速度快到极致，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黑色残影，不过眨眼功夫，就冲到了言清身侧。

　　本源黑火在他掌心轰然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滚烫的火焰筑成一道坚实的火墙，硬生生挡在黑影和少年之间。

　　“轰——”

　　巨响震得整个大厅都在颤。

　　气浪掀得碎石四处飞溅，黑火与黑影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过来，方惟也喉咙一甜，腥甜的味道漫上来，他却半步都没退，后背挺得笔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牢牢将身后的人护在阴影里。

　　黑影在黑火里疯狂挣扎、尖啸，却怎么都冲不破那道火幕。它的力量在火焰里飞速消耗，体积一点点缩小，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被黑火焚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了空气里。

　　最后一点域外数据，也被清干净了。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尘屑慢慢落定，本源光团温润的白光铺满了整个空间，柔和，安稳。

　　方惟也收了黑火，指尖还因为刚才的全力爆发微微发麻。

　　他微微喘了口气，刚要回头说什么，视线就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言清还坐在地上，抬着头看他。

　　少年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沉了千年的潭水，藏着很多看不清、摸不透的东西，那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厚重，辽远，像是看过了无数次崩塌与重建，早已波澜不惊。

　　就那么一瞬间。

　　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少年弯起眼睛，眼底的深沉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顽劣跳脱的模样。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向方惟也，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方组长来得正好，差一点就被这小东西偷袭成功了。”

　　方惟也看着他脸上熟悉的笑意，喉结动了动。

　　刚才那一眼的沉静，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谁让你擅自冲进来的。”他冷着脸，声音还有点发哑，却伸手递过去，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不要命了？”

　　指尖碰到少年手腕的瞬间，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方惟也指尖微顿，又很快松开，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

　　言清站稳身子，笑嘻嘻的：“这不是没事嘛。而且你看，本源都修好了。”

　　他指了指中央悬浮的光团。

　　淡白色的本源稳稳地悬浮在半空，光芒温润，流转有序。

　　之前被黑气缠绕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整座大厅的裂缝都停止了蔓延，倾斜的地面也重新稳定下来，空间崩塌的危机感，彻底消失了。

　　安宸走了过来，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漂浮的白光，细腻的感知顺着光流传回来。

　　她抬眼看向言清，语气里带着未散的震动：“本源完全稳定了，域外数据被清理得很干净。这种梳理本源的方法，我从来没在管理局的卷宗里见过。”

　　她没有直接问，可话里的疑惑已经很明显。

　　言清却只是笑了笑，随口糊弄过去：“瞎琢磨的土办法，碰巧好用而已。”

　　李壮壮也凑了过来，把武器往肩上一扛，啧啧称奇：“可以啊局长，摆几块破烂哼首小曲就把事儿摆平了。我熬了三个晚上改良的制衡炮，合着还不如你捡的碎木头片子管用。”

　　嘴上吐槽着，眼里的佩服却藏不住。

　　干监管这行，实力就是底气。

　　能凭一己之力盘活被域外污染的本源，这本事，换谁都得服。

　　方惟也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言清身上，看着少年和众人说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碰巧？

　　不可能。

　　四层副本，次次离谱，次次精准踩中规则命门；到了本源核心，还能凭几段调子梳理乱流。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碰巧。

　　他忽然想起人偶回廊里，少年对着人偶说话时熟稔的语气；想起音乐厅里，他随手弹出错音时的笃定；想起此刻，他蹲在乱流中央，从容不迫的样子。

　　言清懂规则本源的语言。

　　不是管理局教的那种，是更深、更古老、直达世界本质的东西。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局长，该有的能力。

　　白光缓缓流淌，整座鬼屋的规则彻底归位。危机解除了，副本安稳了。

　　可方惟也心里的疑问，却比踏进副本时，还要重得多。

　　这些域外数据从何而来？言清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这场突如其来的副本异变，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没人给他答案。

　　少年站在温润的白光里，侧过头，朝他弯了弯眼睛，笑得一脸无辜。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