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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荔枝新剥 窥得一线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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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之行被捂出一身细汗,便睁眼从榻上起了,莫名心里也闷得慌。却看窗外,才朦朦亮。院子里种了一棵黑松,被还没熄灭的夜灯笼照着,虚影重重。走近了看,发现应如是早已起身诵读,正在树旁。
远之行想要拍他肩膀吓他一吓,跂脚靠前,还未来得及下手,便被他倏地回首盯住了。或许是灯笼光的缘故,他的瞳色赤红,沉沉的,像是将尽的两注焚香,烧得短了。
直至应如是喊了一声“之行”,他才恍然梦醒。原来应如是是专门等他,将要与他作别的。
却说远府自三代以来,便礼待士人,并在京城边上特置了一间府邸,名为“择木居”,专供远赴京城却无奈家贫的书生食宿,倒颇有一番前朝遗风,学昔人豢养门客。去年的榜眼钱柏槐,正是在择木居歇过脚,至于取得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的居客,上翰林讲学、下州府做官,更不在少数。
所以远之行一听应如是要走,去九重巷住茅草屋,便忙得拉过他的手,取过那手里的经纶,劝他不妨留下。应如是推脱一番无果,遂承了他的好意,却不想远之行未曾将他安置到择木居,而是邀他就在昨日的西厢房里住下。
远之行这才将书还给他,却发觉他拿的哪里是什么论语中庸,分明是一本志怪小书。
午时至,远之行还特地为应如是备了一席接风宴。小笋肥豚、酸梅鹅脯、白蓉芥蓝与鹧鸪粥,一并摆在侧厅的金丝楠木大圆桌。远父无咎渡江去了别处经营,并不在家中,而远之行不大讲究繁文缛节,便舍了正室那张本作饭桌用的降香黄檀嵌螺钿鹤衔松枝长台。
两人刚刚落座,只见烟柳挽着一位姑娘进来了:真真一张锋利的脸,眉飞入鬓,很是气势,却可惜有一种病弱的惨白,面色虚浮,略略气短,扶风搀日地走,好似没几步便带喘。眨眼时翘睫弯弯,似枝上有粉雪抖落,冷凄凄淋了一地。云髻上别了一枝绿牡丹〔1〕,仔细瞧,才发觉是通草纸做的簪。
远之行介绍到:她乃是我的胞妹,名叫畔芝。远畔芝朝应如是点了点头,便接过烟柳递来的筷子一一安置,而烟柳则接饭去了。
应如是看着一众丰腴菜色,笑说:“远府上怕不是藏了个从天界来的厨子?”
烟柳听了抢嘴道:“可不是吗,后厨的秦姆姆自幼起便跟她爹学做饭菜,为做精一道鹧鸪淮山蓉可练了二十余年。若她是个男子,早叫酒楼招了去了,哪还便宜得上我们?再说,秦姆姆年轻时可是个大美人呢……”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半,却突然截住话头,去瞧远之行的脸色,前些日子正因自己话多,失了府上的礼节,被远无咎冷声诘问,也扣了月钱。
可远之行不愧是传说中的风月好手,只侧着脸看她,眉眼挑着,笑在唇中,听得也认真,分明未说一字,却目凝讶异,好似在询问她为何不向下说了。
这烟柳也是识得几个字的,被远之行这么一瞧,反倒是想起自己偷摸着看的爱情传奇本子,里面写女子“目若青黛、唇比樱桃”,便赧赧然垂了脸,不过只一会儿又喜鹊似的说个没停了。
“秦姆姆还专门请小姐给菜品起了雅名呢。”数珍珠玛瑙一般,指梢挨个点过去,“玉版冻霜、蜜珀藏脂、翠碧流金,剩下的这个是水中银凤……”这些名字里个个带金银珠玉,燥得远畔芝忙斥烟柳,叫她住嘴,怕应如是一介读书人在心里讽笑她俗。
食毕,应如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老木盒子,里头盛了三颗掌心大的茶丸。“客宿于公子小姐府上,无以为报,只有家中带的茶团子作些心意。虽乡在荒山野泉,唯单枞一茶种,却是极有名,不少商贾茶客慕名而至,以茶易茶,便得了这三味不同的丸子。”
第一颗茶丸乃是濮人曼峨,头春头采,单株单芽,叶厚而肥,独有一种苦蜜香。“曼峨重苦,却回甘快。不过这一树与其他略有些不同,尤其在第五泡之时,水落喉口,苦得呛人,却不讲回甜,只是一味苦得醇厚,性极寒。有人尝不得苦,便说这树极坏;又有人想它苦得出奇,同地而异质,就说这树是上好。”
远之行讶然于应如是也是个懂茶的,没忍住插了一句:“曼峨廿泡仍出韵,苦做余意涩悠悠。”
此言当真。曼峨不但苦极,且耐冲泡,最后的几泡虽涩味将散,却苦趣不同。
第二颗茶丸为断岩石乳,天地所独厚,得峭崖石韵,却是毫不张扬,采之则甘藏岩缝不现身,烫之则烈香不泄味已足。润汤乌褐、滑齿生津,有苔藓清气需细嗅,为乳液甜韵要慢尝。
第三颗则为庵角单枞,茉莉香,投透色小壶、注平常净水,于雨后冷泉冻一宿为奇佳。隔日取出小呷,如有带羞半合之茉莉含至口中,花蜜甜。却惜不可复冲复泡,只叹舌中寡淡。
应如是说得有趣,连平日里爱喝甜羹、不喜茶饮的远畔芝都馋了舌头,伸手去接那个黑木匣子,想凑近了捧起细看。
她一抬手,左臂上的青纱滑至半肘,却露出一个素银镯子来。穿银带金倒不稀奇,奇的是这镯子竟有约莫五指头宽,却不镶不刻,裸白得刺眼。
应如是交递过盒子,似不经意般向她掌心重压了一下,于是那指梢下沉、腕骨抬起,侧眼扫去,那镯子与肌肤相离,方显出一道窄窄的罅隙,像一扇本是虚掩却不慎被推开的门,从中才窥得一线洞天:她手腕之上有一道歪斜的长疤,很是新鲜,叫人以为是栖了一只赤红发亮的水蛭虫,吃足喝满、正丰腴饱胀地趴着。
而后那手一收一回,银镯青衣重覆上,便再一次只瞧得见细腻柔肌、润泽肤腠,宛若荔枝新剥,白中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