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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梦似真 如梦似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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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公子遇了那寡色的美人,还未曾问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为何落至府前,便嘴比脑快,忙得请了他进屋先洗个热水澡。身旁的小厮倒觉得怪异得很,平日里大公子的美遇也不少,虽说嘴上落得个风流倜傥,脑子却是门儿清,看似有情流连佳人侧,实则眼里清明胜无情。
远之行也自觉奇怪,那堪堪一眼,便让胸腔里头那颗心快要跳出来。简单梳洗后仍未思忖明了,便也作罢,直奔安置美人的西厢房去了。
西厢房的木门半掩,虚虚透出点昏黄的烛光。原本守在门侧的丫鬟烟柳应是受了吩咐去准备些糕点茶水,那门也就被庭院里的雨夹风吹开了。远之行推门而入,却不见他人身影,再往里头走些,方看见绣着山灵百兽图的屏风像是被水汽晕开了,变得纸糊一般,似乎用指头轻戳便能透出一个圆洞。
缂丝屏风透出的身影略显癯瘦,为白纱添了些许肉色,只隐约瞧得那布上的老虎百灵像是绣在了他肌肤之上。水雾之中,人影幢幢,一个转身,任由本是编织屏风的生丝熟丝在脊背之上通经断纬。
远之行不觉盯了一会,忽见一团黑影从那侧扑上了屏风,并不真切,略微扫动,毛绒绒的。目光随之溯源,却发现这团黑影是系在他腰后侧的。洗澡也不解下,是什么宝贵之物么?……可又是如此粗大,倒像是一条尾巴。远之行胡思乱想着,眨眼定睛,却发现哪有什么黑影,似是错觉。此时耳边脚步声渐近,远之行像是忽的醒来,便不敢再看,忙乱地掀过珠帘坐到桌前等他出浴。桌上的茶点已上齐,烟柳又退到门外去了。
那人果然很快便出来了,委身坐到了远之行旁侧。湿发红唇,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但面色仍是苍白。远之行未等他说话,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驱寒,全然忘了今时已过处暑。又喊烟柳给他递了一块绢布擦发,生怕他体弱多病冷坏了身子。两人这才得以坐定谈天。
原来这人名唤应如是,字知非。此次进京是为了赶考,想着提前三个月在京城安顿下来,好好温习一翻,少些匆忙。还说了别些什么,远之行没听清,全被他发尾凝的一珠子水惑住了心神,只浮现出书里读来的一句“佳人病怯,不耐春寒”。
而应如是非但不耐春寒,怕是也不耐夏雨。
“不知远公子……”远之行听得应如是唤他,才醒过神来。却又不知应如是先前问了什么,只说在下远之行,字子游,叫我之行便是。
应如是配合颔首,喊他之行。
远之行的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心生趣味,便揶揄到:“事事知非,处处知行。你知非、我知行,如若我二人携手行遍山川,天下百般奇诡之物,不都迎刃而解?……看来我和公子真真是有缘呢。”
应如是轻笑一声,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奇诡之物不少,吊诡之人更多。我前来京城之前,常常于夜间榕树下,听得山间老人说些鬼故事,想来你也会感兴趣的。”
故事如此:有一樵夫上山,却见漫山迷蒙,与昔时不同。脚下烂花成沼,不由得心惊:怕不是撞上那吃人的桃花瘴了!他平日便全无泉石膏肓之趣味,只知搜刮山间野物换银两,尝许家小二那兑水的“千日酒”。如今撞上这桃夭艳景,更是全无“烟霞痼疾”之慑撼喟叹,只怕是五分怨天、五分恨地。
这瘴气红得诡怪,又见远松后隐约漏一红布,却毒气障目,摇曳不清。他曾闻“蚩尤旗”,大骇不已,心道蚩尤冢现,天下大乱。此乃大凶之兆!手脚俱麻,扑通一声竟失膝下黄金。
一声惊扰,脊背忽有凉风,顾首而望,更是颤悚:远松后挂着一面也罢,可几步之遥又是一面蚩尤旗。身后的蚩尤旗兀地飘近,这回樵夫可是看得分明:分明是一只赤色九尾狐。方才之摇旗,不过其中一尾。
前有蚩尤旗出,天下惑乱;后有百怪横生,封狐当道。樵夫悲声,只觉哀戚:当下进退维谷,怕是头颅当斩、心脏将失。遂闭眼一横,瘫倒等死。
不料等来的却不是阵痛,只觉脸上温热,睁眼一看,竟是一女子抚其面。
红绸直裾袍,赤金宽腰带。唇心一点血,乌发颈侧柔。
樵夫怔愣,思绪飘飘不知何往。他未曾见过这般容貌:绮丽却冷清,分明是人生狐相,却不显媚曲狡诈。
她手中捻了一粒红丸,点入樵夫口中,触舌便觉异香非凡,不知是药材味道,还是沾染了袍子上的。樵夫未曾吞咽,那丸子似活物一般便咕噜滚下肚,这时人才清明过来,眼中赤红雾气散去,方觉自己卧在一方软塌之上。
原来那樵夫中了桃花瘴,毒气渐深失神志,在幻境之中见蚩尤旗,却幸得山中女子相救。
“这女子…怕不是狐狸仙人吧?”远之行以手托腮,侧头望向应如是。
应如是笑得浅,又好似并无笑意,只是天生笑唇,嘴角上挑。答:你若想她是,她便是了。
此时院中雨停,已过三更。夜风入室熄了烛火,还带着些许湿冷的潮意。
魆黑之中,远之行唯见庭梧月映碧眼中,微起涟漪波潋滟。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相看。
半晌,远之行方拂衣起身,作别回寝,眉睫才交便与周公见。
梦中有大雾,远云是桃花红。远之行身在山中,好似处处熟悉,又处处不真切。不知不觉,就着前人在烂泥里踏出的小径走远,约莫几里路后看见一巨松。
本来天地之间独有踏碎叶声响,远之行却兀地听闻松后传来摇铃声,叮铃当啷,脆而奇诡。
旗子从粗枝扇叶的罅隙中飘出一角,赤色流苏上挂了几个铜铃铛。
远之行心惊,脑中忽地蹦出一个怪念头,猛地转身,目光在殷红瘴气中逡巡,妄图找到衣袂一截,或是绒尾一段。
……却是什么也没有。
远之行不禁叹气,心中莫名涌出些闷闷不乐。自己究竟在寻何物?一时之间也思忖不清。颔首耷眉再转身,那烂泥巴地和纷纷落叶竟全然消散不见,化作一方赤水,虚虚地映着两个人影。
抬头瞋目,那人穿的却不是红绸直裾袍,只一身素衣,唯有下衬已被赤水浸润一片红。
远之行不由得扑入雾中走进,堪堪将眉目看清——不是他人,正是应如是。
在梦寐之中,他面色更是白似鬼,独独唇色艳丽,将桃花瘴作口脂,专为他染朱红。
应如是抚弄过远之行的脸侧,将乱发轻轻别到耳后,像是在为女子别花簪。
远之行脸烧得厉害,觉得应如是的手是冰做的,碰到身上却像是在点火。
应如是靠得太近,罔顾礼数地相逼,鼻息也亲密,嗅得一怀异香。让人不得不垂眼盯住他唇珠,圆润微湿,像是坠着一颗血。
正是:膏脂血、地上潭,如有似无。赤软唇、肤上香,如梦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