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墨酒卿

13、离别无语笙箫起

　　青青的松针上挂着圆润的玉珠，晶莹剔透地折射着初春的日辉，万绿之中几株粉红迎风而立，花颜娇艳，媚波儿流转，春华灿烂。到底是春天的花儿，凤尘虽想了些法子让它们四季常开，都不如春天开得好，开得美丽。
　　一座精致慧雅的小楼掩在片片桃花之后，看不真切，却又如屏后美人，颇有些欲语还休的婉约清丽。此时小楼内正传来飘渺悠然的箫音，点点滴滴，如落雨，如浮云，飘然开，舒展来，韵味深远，能言口不能言之语，明心中不明之事。
　　忽然一道白影跃入红粉之中，只见其左右虚闪几下，已不知何时绕过芳菲桃林，进到桃花林里去了，而这时，箫声也渐渐停息，如渐渐消逝的烟云。
　　“你倒是好雅兴。”
　　白衣衣衫一动，已坐于石凳上。白衣对面，一人一身青衣，黑发未束，自然流泻，手执一管碧玉箫，眉目俊美，周身气质邪魅，有竹之韵，却又有桃之影。白衣少年眉眼深邃，一双黑眸仿佛寒山冷潭，冰水凝固，寒气森森，仿佛蛇眸，木簪乌发，俊朗不凡。
　　青衣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的松木冠上停留了片刻，道：“闲来无事。倒是你，欧阳锋，又来找打么？”
　　欧阳锋也不气恼，故意用手抚了抚木簪，笑道：“谁说的，今儿是特地来道谢的。”
　　黄药师因他这一动作眉头一皱，眸光渐冷。
　　前些时候凤尘因要做个新式样的茶几，带回了几块上好紫檀木，后来木料多了，想着扔了怪可惜的，好歹也是钱买的，便做了几只簪子，明萱得了几只，给欧阳锋送了几只。黄药师因为平时没束发的习惯，凤尘便给他做了只毛笔。虽说人人都有礼物，当黄药师就是看不惯欧阳锋用这种神态这种调调来挑衅他。
　　“她还睡着呢。”
　　提起她的时候，黄药师语气稍柔。
　　欧阳锋对黄药师的反映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往二楼瞄了眼，青色的窗纱在晨风中起伏，闲适悠然，别有韵味。一楼的小窗口烟气缭缭，依稀可见女子忙碌的纤细身影。
　　“你还未吃早饭吗？”
　　如今已是日上三竿了。
　　“未，等她醒。”
　　黄药师取过一旁的丝巾细细擦拭着碧玉箫，萧身在眼光映射下光辉流溢，仿佛碧湖涤荡。
　　“好萧。”
　　纵是见惯了奇珍异宝也不禁被此萧的精巧所打动，尽管欧阳锋对丝竹雅乐一窍不通也能看出玉箫的不凡。再见黄药师宝贝的程度，不难猜出此萧来历。
　　“师父昨日送的。”
　　黄药师唇角含笑，冲淡了周身肆意的邪魅气息，难得的显得温润如玉。
　　“你真是恋师成癖。”
　　欧阳锋哂笑，取了杯茶润喉。
　　“是吗？”
　　这些年来他没少被欧阳锋如此打趣过，起初的心慌已经不复存在了。
　　二人闲扯了些时候，虽说是闲扯，实际上也不过是欧阳锋的冷言讽刺与黄药师的冷眼相对。
　　“小姐，起了？”
　　屋内传来明萱小声的询问，不见回答，片刻后明萱端了早点自屋内走出，身后跟着素衣白带的凤尘。见状，二人忽然都沉默了，明里暗里的小动作暂时收敛起来。
　　凤尘只作不知他二人的小心思，自顾自的一旁落座，优雅的用起了早点。欧阳锋的作息不似这三人懒散，早就吃过了早饭，此刻只端了杯茶水慢饮，顺带盯着黄药师的冷气罩大大方方地欣赏起凤尘的吃香。
　　没有特意的注意礼仪，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书写着礼仪，不是刻意的遵循，自有一派飒然的贵起。欧阳锋敛目，对这个奇女子越发的好奇。她的一切都是一个谜，一个充满诱惑又暗藏杀机的谜。引人探究却又忌惮于她的威严，欲要试探却不知如何下手。
　　这些年他的父亲也没少交待他，让他寻个机会摸摸凤尘的底，然而他明智的选择了“遗忘”。对于凤尘，他对父亲还是有所隐瞒的，虽无师徒名分但到底有师徒之实，他欧阳锋虽不是个正义凛然的人但也绝非轻易背信弃义罔顾情谊的人。现在想来，当初她传授给自己《毒典》想必就是为了利用他应付他老爹。
　　唉，他该说什么？最恨女人心啊！不知不觉就被算计了。
　　“欧阳锋，你父亲让你何时下山？”
　　凤尘的声音拉回了欧阳锋游远的思绪，回神之后才发现他二人竟已用完了餐点。
　　“三日后。”
　　黄药师眉峰皱出了一个川字，他的目光向凤尘表露着他的不情愿，然而这点小小的不情愿凤尘自动给忽视了，她继续淡淡地，轻悠悠地吐出了黄药师不愿听到的话。
　　“三日后，你来接药师。”
　　说罢，放下手中的茶杯，玉瓷杯置桌有声，“咚”地一声脆响，杯未碎，石桌裂，二人都识相地闭嘴了，连带着内心的不甘愿也一并压下。
　　凤尘起身回楼，黄药师瞪了眼欧阳锋，长袖一挥，跟着凤尘翩然离去。
　　欧阳锋“啧啧”两声，抚了抚衣衫上的皱着，脚下使力几个起跃间已出了桃花林。

　　楼内，气氛有些低靡，明萱乖巧地站在凤尘身旁，不言不语。
　　风幽幽地吹进，又悠悠地行远，留下隐隐桃花香，流动在小楼内，仿若一阵红尘迷梦。
　　凤尘闲坐在太师椅上，一支胳膊依着椅把，侧身坐着，一身浅浅素衣，乌发如瀑悬，黑白之间，是风华湛露，是尘世谪仙。
　　她的对面，坐着一言不发的黄药师，一张清俊的俏脸此刻隐隐有结冰的趋势，眉里行间有淡淡的忧伤，轻轻浅浅，仿佛浮动在春波上的绿叶。此刻，黄药师少有的别过头去，不看对面闲坐的女子，内心里一阵气闷。
　　少顷，玉珠儿般的音律响起：“怎么了，怨我吗？”
　　听她言，药师眼中流光起灭，却仍旧不言不语。
　　凤尘第一次感到无奈，她看着对面明显耍着小孩子脾气的黄药师，不自觉地轻柔了语气，道：“你可是在怪我独断专横，不理不顾你的感受？”
　　在她说完后，药师总算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却依旧不言语。
　　凤尘一声叹息，起身行至他跟前，伸出纤细的双臂环抱住药师的脑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她这个动作做的极其自然，也无丝毫绮念，半依靠在他怀中的黄药师却是猛然间心神一荡，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离她这么近，近到他鼻息间全然是她身上淡淡地，清爽的味道，她的气息，就这样在每一次呼吸间，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在他体内，悄然沉淀。黄药师微微阖上了他那双流光溢彩的凤目，就这样，静静地将自己融入到她周身温和柔软的气息中，那心中的烦躁与郁结，霎时烟消，霎时云散。
　　“药师，江湖路险，随你武功技艺都不弱，人也聪慧，然而毕竟涉世未深，这个世界上，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不是武功，是人心啊……”
　　凤尘轻抚着药师柔顺的乌发，却未发觉，两人青丝正交错在一起，缠绵难尽，发与发的纠缠间，是淡淡地温馨。
　　那些不快都不见了，不仅如此，黄药师觉得这十几年来从未像此刻安宁愉悦，只觉得这一刻应该作为他生命中的永恒之一。
　　“你与欧阳锋一起下山，至少可以利用白驼山庄避掉不必要的麻烦。我知你不喜如此，但，你毕竟是第一次，我有些担心……”
　　她的话语，落在他耳边，如一起烟雨，朦朦胧胧，婉约清丽。药师勾起唇角，那邪魅的眸子在凤尘看不到的地方，溢满了愉悦，欣喜地像个孩子。
　　她说担心……
　　风尘不是一个容易感情外泄的人，这么些年过来，她对他虽比初见时好了些许，却仍让他觉得隔离，这种隔离让黄药师深感惶惑，不知如何才能打破她无形却坚韧的屏障，至少窥得她的些许心思，至少让他感受一下，她的心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心思费尽，黄药师百思不得解，却在今日，却逼出了她的些许心声。
　　尽管只是淡淡地一声担心，已足够他欣喜，足够他满足。
　　明萱点燃了暖香，无声地退了出去。
　　暗香浮动，浮华掩映，缭缭轻烟中，相拥的两人，交错的青丝，无声的温馨。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纵然黄药师心中不舍，离别的时刻却还是如约到来。不远处，欧阳锋长身玉立，却是难得的没有来讽刺他，“懂事”地站在一旁，留给他时间。
　　凤尘并未送行，明萱将准备好的包裹递给了黄药师，清冷如竹，魅惑似桃的少年，周身的邪魅悄然褪去，净如琉璃，隐隐伤悲，望了眼二楼虚掩的窗扇，药师内心的离愁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无声无息，最是磨人。
　　一声叹息，青衣少年转身，毅然洒脱地离去，腰间碧玉箫，发上翡翠冠，清俊的身影终是渐渐消失在纷纷桃花掩映中。
　　一行人行至半山，却忽闻空濛辽远的玉箫声起，跌宕时浩浩如江海，柔婉时徐徐如春风，嬉笑怒骂皆涵盖其中，独独不见离丝，独独不到离绪。
　　众人一时被着世外仙乐迷住了心神，霎时神飞。黄药师一直紧绷的脸却在听闻这箫声时柔和起来，他摸了摸腰间的碧玉箫，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容，端的是丰神俊朗，湛然若神，一时间风采无两。
　　知我乐者，天涯比邻。一朝小别，少年意气，何须言愁，江海风阔，九州不尽，一轮明月，可共婵娟。
　　闻此箫声，欧阳锋摇头苦笑，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亏他刚刚也稍稍有点儿感怀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