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弃后她醒悟了》姜知行

2、荔枝酒

　　“姨娘，这边走，”管家四十左右的年纪，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和气人，“小人是这府上的管家，姓穆，单名一个远。这就是您暂且住的揽月轩了，”
　　说到这儿，他像说什么秘辛一样压低了声音，“您放心，殿下吩咐过的，等过两日，您就该搬到潇湘馆了，现下已经为您收拾好了。”元安点了点头，咽下心里的惊吒，那竟然不是玩笑话？

　　穆远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们低低叮嘱几句，随后悄悄退下。留下一个寂寥的院落，乌泱泱的小厮，和一个惶惶不安的小人儿。
　　是夜，红色像火一样在院落内铺开。灯笼，红绸连带着嫁衣与红盖头，一个小小的从侧门抬进来的侍妾，也拥有了一个完整而盛大的新婚之夜。

　　殿下并未让她久等。黄昏时分，他从晚霞中走来，与她一般无二的正红色婚服，更衬得他唇红齿白。元安是侧室进门，原本只是抬进来便罢了，李祐却特地吩咐，尽可能的为这位姨娘办一个完整的婚礼。
　　许是怜她幼小孤苦，不满十五岁就拖着单薄的身子，离开家，来到他这龙潭虎穴——虽说她原来的家庭也没给她什么温暖，只是到了这府里，才是真正到了表面风平浪静，内里腥风血雨的人间地狱。

　　李祐将那些感慨与丝丝的怜惜都埋在心里，做出一副春风和煦的样子来。这小院里的每一处都是他吩咐预备下，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婚礼，也是他第一场婚礼——毕竟，他并不觉得这会是他的最后一场。

　　元安是在温热的怀抱中醒来的，结实、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扣着她的腰，清清浅浅的呼吸洒在她的脖颈处，激起一些小小的战栗。昨夜的紧张与羞怯再次涌上心头。

　　隔着半透的纱面扇子偷偷看见的一双清澈的眼，共饮合卺酒时不小心碰到的修长微凉的手指，喜娘撒帐时，她眼眉低垂看到在他胸前作乱的一缕头发。那时错乱无章的心跳与此时的重合起来，几乎要将她的耳膜敲破。

　　“醒这么早，佩雯还没有过来叫，天应该还早，再睡一会儿吧，昨天晚上你也累了。” 高挺的鼻梁在她颈窝里更深的埋了埋，又轻轻嗅嗅从她发梢漾出来的油桐花香气。昨夜他也是这样安稳地抱着她沉沉睡去。

　　其实来之前，叶家的嬷嬷也在她的嫁妆里塞了几本避火图，她虽然害羞只匆匆翻了几页就丢进了箱子里，但也知道这种事在新婚之夜是避无可避的。所以当喜娘眼神暧昧地向她笑时，她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是没料到，她新婚的郎君只是吻了吻她的鬓角，就要抱着她和衣睡去。她迷茫的眨眨眼睛，抬起头，只看到他微红的耳畔。“我问过的，年纪太小这样对你不好。要是不小心再、再有了孩子，你身子这样瘦弱，我担心。”

　　元安在府里人冷眼下长大，虽然聪颖，有自己的计较，可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更别说，眼前人是如天神一样拯救她的殿下，打着的是为她考虑的旗号，裹着的是“天赐良缘”、“一见钟情”的甜美外衣。
　　元安晕晕乎乎地仿佛醉在云朵上，早些时候喝下的交杯酒现在显现出作用来。她抽出手臂，贴了贴李祐的脸，“妾服侍殿下洗漱。”李祐抓住她的手，脸颊轻轻蹭了蹭，“叫我的字，叫我希明。”

　　“希明，今天不用去宫里请安吗?”李祐环抱着她的手臂微不可查的僵了僵，“不必，母后早就派了人传话，说她身子不适，你呀，再多睡一会吧。”只是这样来来回回说了一会子话，就是要睡也睡不下去了。
　　在希明怀里辗转了两圈，又揪起他胸前一缕青丝，拿在手里把玩。最后还是装睡的李祐先破功，“睡不着就算了，起来吧，早膳应该也做的差不多了。”说完还带一点不解气地拍了拍元安身上的锦被。而小姑娘早就身形利索地溜下床了。

　　宸王府相较叶府自然是大的没边了，只是装潢并不奢华，反而透出一番雅致来。

　　元安现下住的揽月轩是正房西边的一处小院子，地处是略略有一些偏远，但相比她在叶府的破落院子，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佩洁、佩琳在前面引着，过了小天井，又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这才见到银安殿。这一路上是一水儿的花砖铺地，抬眼即可见刻饰莲花纹的绿色琉璃砖。元安在殿前顿了顿，只见屋檐上蓝绿两色的琉璃瓦在朝阳的照射下折出五彩的光辉。

　　真明亮啊，元安抬手挡了挡眼睛，这明媚的阳光衬得她像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姨娘，快些进来，晨起多少有些露水，姨娘仔细些，别着凉。”佩洁打着帘子笑着说。一旁的佩琳已经在准备布菜了。
　　在等待的功夫，七八个清秀小丫鬟接连端着托盘上来，等李祐进来的时候，一张不小的方桌已经摆满了。麦粥粳米粥黍米粥，甚至薏仁粥都有，还有碾碎的杏仁和胡麻，再浇上琥珀色的糖浆。考虑到不知道元安的口味，厨房也准备了咸鲜可口的鱼粥还有羊肉粥。
　　上了粥，还要再上胡饼。烤出来撒着芝麻的大个儿胡饼，用酥油和面，加了十足羊肉，再加撒上花椒豆豉，吊炉一烤，咬一口羊肉鲜美、又香又酥。再有焯过水的凉拌秋葵，清炒白菜以及一盘水煮波棱菜。元安和李祐安安稳稳地吃了早膳。

　　照例，新婚这几日是准许休假几日的。但是倘若一个小小侍妾缠得一位王爷忘了公事，日日耽于女色，言官们就难免要有些微词了。因此，李祐轻轻的抱了抱他的小夫人，眉眼弯弯地告别。
　　元安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祐单薄的身形被四面的高墙越压越矮，一点点影子贴在宫墙上，显得实在可怜。

　　李祐在朝堂上杵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得了赦令，却又被一些或熟或不熟的官员团团围住。等到他应付完这些令人厌烦的“蚊虫”，疲惫的捏捏眉心，抬眼就看见景阳宫的掌事太监俞公公等在墙根前。
　　李祐的脸色沉了下来，正了正衣冠，向俞公公微微点头。俞维哲弓了弓身子，沉默的在前面引路。

　　晌午时分，日头正烈，秋老虎的余威还没过去，晒得李祐的后颈发烫。

　　景阳宫是张贵妃的居所。说起来，张贵妃也算是宫里的传奇人物了。皇帝早些年比现在还要荒唐，大选秀女，大封宫人。那时候真是热闹极了，但凡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掳了进来。性格软弱或者不愿老死宫墙的，就悄无声息的了结在了黑暗里，至于自杀还是他杀，没人在意；存了向上爬心思的，咬紧牙关在宫里杀出了一条血路，只不过能杀出来的人不多，出来的人也都付出了各自的代价。

　　张惠然付出的是双亲。

　　后宫是女人的斗兽场，男人都衣冠整齐的坐在看台上，看着女人们为着他们的一点点恩宠像野兽一样来回撕咬。大多数时候，只会咬下一嘴的毛，可是偶尔也会有极其高明的猎人，他们潜伏在暗处，只要猎物露出脆弱的心脏，就会一击毙命。

　　张惠然是家中独女，她进了宫，家里就只剩下了无依无靠的两位老人。她年轻、漂亮且聪明，这些就足够得到皇帝的青睐了。而这份短暂、浅薄且仅仅基于皮肉的爱也足够让这个小姑娘迷了眼睛。她肆意地炫耀她漂亮的孔雀羽毛，而没注意到矫健的花豹已经匍匐在草丛里。

　　孔雀无视了明里暗里的警告，她依旧自由自在地舞蹈，直到被剖出心脏。

　　如果张惠然就倒在这里，那她也算不得什么传奇。但她不是什么断了线的风筝，她是涅槃重生的凤凰。她仍旧是明艳的美人，不动声色地和咬掉她心脏的皇后处成掏心窝的好姐妹。在各宫的千防万防之下，她平安生下李祐，一跃成为贵妃。
　　那场大火留给她的伤疤似乎只是一点点酗酒的毛病。

　　所以李祐进来时，先闻到一股酒气，随后就看到地上零星散落的碎裂的酒杯。俞公公悄悄使了眼色，两个小宫女蹑手蹑脚的上来收拾了东西，又悄悄的退到暗处去了。

　　斜靠在红木美人榻上的人这才起了身，随身侍奉的丫鬟紧跟着撤去了藤枕，垫上靠垫供她倚着。宫里的窗子大都半掩着，边边角角里点着几只长短不一的蜡，蜡泪低垂。明明暗暗的光影在她的脸上交错，光线在她的脸上织就出另一种绝代风华。
　　张贵妃又举起了酒盏。侍女提起蓝釉双耳壶，斟满了鹅黄色海棠滑石杯。乳白色的荔枝酒从喉管滑下，辛辣和甘甜融合，太久没有进食的肠胃被这冰凉刺激的东西引得一阵抽搐，才使得她雾蒙蒙的双眼显得少许清明。

　　“母亲，下朝时被几件琐事绊住了脚，这才来迟了，请母亲恕罪。”李祐规规矩矩作揖请罪，身姿挺拔，站如松柏。而张贵妃毫不在意地揭穿他的谎言，“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言官吧，我就知道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下贱东西们，见不得我们母子好过，他们怎么说的？”李祐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他们说什么！”一阵无名怒火突然涌起，她“腾”的一下站起来，顺手将酒盏摔下。李祐紧盯着地上碎裂的花瓣，那像是一夜雨疏风骤后的残花败景，“左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母亲何必放在心上，还是母亲的身子要紧。”李祐不动声色地向后退退，可退的不及时，张贵妃阔步走过来，双手死死握住他的肩膀，迫使李祐直视她的脸。
　　宿醉的酡红尚未褪下，眼角有挂着晶莹的泪珠，正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海棠春醉图。只是那双眼睛却闪着一种极端偏执的疯狂，让人无法忽视。
　　“希明，我们只是走错了一步，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只要我们母子联手一定能做成的，希明，你信我，信我！”
　　李祐面色平静地推开她，“母亲醉了。晌午母亲该歇一会儿的”。

　　张贵妃愣了一下，颓然的垂下手，慢慢地坐回美人榻，“是了，我是有些醉了。”她支着头靠在榻上，琰佩抹上药油为她揉着额头，沉默良久，她又开口“你新娶的那个姑娘，记得，对她好些。”“儿臣谨记。”

　　李祐走出宫门时，回头叮嘱俞维哲劝娘娘少喝些酒。俞公公只回了两句话。
　　皇上喜爱看她醉酒的样子。
　　她心里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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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噔噔！第二章新鲜出炉！无奖竞猜我们小元安今年到底多大啦？
附：我真的好爱张惠然这种性格的美人！被美强惨征服是我的命运我了解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