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礼》四点青

1、序章 烂俗重逢

　　陈界又做梦了，梦到那个特定的人。
　　“他”，或者“她”？还是“他”吧。他时不时会光顾陈界的梦境，把梦中的场景带回高二某个放学后的晚上。
　　在教室的倒数第四排，他散着及肩的头发，对站在课桌边的陈界说：“告诉你一件事。”
　　陈界低头看向那张有些模糊的脸，那张脸总是神情淡然，眉目舒展。
　　“其实……”
　　其实什么？只有干巴巴的嘴型，朦胧的声音却总是无法传递入陈界的耳朵。
　　什么事……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陈界说不出话，眼睛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视上对方，只得闭上。
　　一如既往，再睁眼，天光大亮。
　　十月，清晨的阳光依然炽烈不减。
　　陈界摸出枕头边的手机，上午八点。
　　他不总是梦到这个人的，尤其是这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对方了。高中毕业之后，他再没见过对方。可七年间，时不时地，对方就会这样出现在他的梦里。
　　利落收拾一通，陈界背上他的黑色小书包，匆匆忙忙出了门。
　　今天，他的行程格外满。
　　博士一年级的课程依然很多，当陈界在学校窗明几净的教室上了一整个白天的专业课后又坐进「void」会所密闭昏暗的包间里时，他的恍惚与割裂到达了峰值。
　　黑色的皮质沙发散发出熏香浸溺过后的带着皮革气的甜腻味，四面八方的镜子混合着暧昧闪烁的灯带，令他有些晕眩。
　　推门而入的男人，步伐悠闲朝他走来，而后动作娴熟自在地坐下，令沙发深陷下一个大坑。
　　“来，抽根烟。”对方熟稔地递给他一根点燃的香烟。
　　“……”
　　陌生的环境让陈界反应迟钝，眼前全是茶灰色镜面里自己的重影，他还未反应过来，烟就被塞进了自己手里。
　　他根本不会抽烟。
　　“陈界？”男人看着他，叫了声他的名字。
　　陈界点头。
　　“我是陈覃，如果愿意，你就喊我爸，不习惯的话，就喊我覃叔。”
　　面前的陈覃其实不太符合陈界对于这种娱乐场所老板的想象，陈覃是一个看起来年轻又时髦的大人，没有发福的身体，没有外人看来粗俗的配饰，就是利落合身的一身西装，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但同时，陈界也无法将对方与“父亲”划上等号。
　　犹豫片刻，陈界还是叫到：“覃叔”。
　　陈覃了然，面色如常，而后头一偏，朝一旁站着的人吩咐到：“把他们都带进来吧。”
　　谁们？陈界不由地想。
　　不等他多想，陈覃吸了一口烟，继续道：“当年思洁什么都信儿都没留下，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你这么大的儿子。你跟着你妈，肯定受了不少苦，上周她来找我的时候，哪怕不说，我也知道这些年她除了继续做这一行，也干不了别的。虽说她得了病才愿意回头来找我，但也不算太晚，了解我的都知道，我可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说着，他抬眼问到：“她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回老家养身体了，觉得那里舒心。”陈界答。杨思洁常年做皮肉生意，终是落下了病根，跟着新的相好回老家养病去了。直到走之前，她才告诉陈界关于他生父的事情。说实话，当杨思洁告诉他自己的亲爸是一家大型连锁色情娱乐会所的老板时，陈界毫不意外，甚至连自己是一夜情的产物，陈界也早有猜想。
　　陈覃没再说话，只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又露出微笑，看向陈界：“跟我说说你，多大了？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有女朋友吗？”
　　白色的烟雾伴随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侵入空气中，团团缕缕地缥缈升腾，也牵着陈界往前走，问什么便答什么。
　　“25了，在关大读博一，现在单身。”
　　上一次有中年男人问陈界如此详细的问题，还是找实习面试的时候，当时的他初入社会，手足无措，现在，面对从未谋面的生父，他依然如此。
　　陈覃在意的，似乎并不是常人眼中陈界那令人瞩目的高学历。
　　“看你身高腿长，脸也是小姑娘们喜欢的，肯定是平时学习太辛苦了，才没时间找对象，男人呢，不能只顾着读书，连享受生活都不会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就当今天我送你的见面礼。”
　　面对陈覃的言语，陈界不知如何应对。今晚至此刻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血浓于水的亲缘关系无法带给陈界那种超越时空的亲密，巨大的陌生感依然全方位笼罩着他。
　　沉默将要无声蔓延，敲门声恰时从外部响起。
　　陈覃拍拍陈界的肩膀：“别那么拘谨嘛，有意思的来了，先放松放松。”
　　随后，他朝门外扬声道：“进来。”
　　厚重的包间大门被推开，两女一男依次进入这个幽暗暧昧的密闭空间里来。精致的打扮衬托出他们姣好的面容与身形。
　　陈界已经隐约知道陈覃想要做什么了。
　　“喜欢哪个？我让他留下来陪你，要是都喜欢，就都留下。”陈覃带着笑意开口。
　　陈界低下头，甚至不愿看清那些人的脸，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回绝道：“不用了。”
　　陈覃并未在意，而是突然转变了话题。
　　“对了，儿子，你之前在关市读得哪所高中？”
　　陈界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四中。”
　　“是个好学校，怪不得能一路念到博士，”陈覃扬起嘴角，朝那边其中一人道：”佳佳，来，坐这边。“
　　陈界依然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灰蓝色的帆布鞋，这双鞋他已经穿了快三年，当时双十一打折买的，现在已经有了不可忽视的磨损。
　　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中，他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人坐在了陈覃的身边。
　　”佳佳，我记得你当年读得也是四中？“
　　“是的，覃叔。”
　　与预想中娇滴滴的声线不同，一道颇为中性的少年声音响起，让陈界有所恍惚，飘散的注意力不由回拢。
　　“你是哪一届的来着？”
　　回答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或许是回忆了一会儿，才慢慢答道：“16年毕业的。”
　　陈界心中一沉。
　　刚才陈覃叫他什么，佳佳？
　　陈界的目光逐渐右上偏移，陈覃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呢，你又是哪年毕业？”
　　越过陈覃，一道纤细的身体出现在陈界眼中，这具身体上身前倾，黑色小吊带裙下露出的手臂撑在黑皮沙发上，有种白至反光的错觉。两条腿随意交叠在一起，悬在空中的那只脚微微晃动，高跟点在空气中，露出艳红的鞋底。
　　“2016年。”逐渐失序的呼吸中，陈界回答着陈覃，看到了对方的脸。
　　对方，也恰在看他。
　　叫佳佳的这个人向下歪着头，直视陈界的眼睛，黑色的头发，从脸侧垂落。
　　是了，对方总是这样的神情，平静淡然，好似什么都不曾在乎。
　　梦中的脸逐渐清晰，那总也听不真切的话语，此刻忽然声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