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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她走出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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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她走出了那个冬天
快速地将头发吹好,岑凛披了件外套下楼找阿姨。
泡了两包感冒冲剂,一饮而尽。家中阿姨站在她身侧,有些紧张,迟疑许久,还是主动走上前来替岑凛试了试额头温度。
有些发热。
“夫人,咱,咱们还是上医院瞧瞧吧,您这是发烧了啊。”
岑凛主动将玻璃杯洗净放入橱柜,摇摇头,笑着说:“没事,我喝了药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阿姨还想说什么,岑凛却已经小跑上楼:“阿姨,晚安!”
平日里不舒服她都是喝完药睡一觉就能好的差不多,她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何况现在是在沈家,大半夜的,不想给人添麻烦。
身体上的疲倦让人很快入睡,但是睡眠状态实在糟糕,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在梦中她回到曾经最令人窒息的高中时光,将不好的事情又经历了一遍,仿佛时间倒流,她清楚感知到自己被拉入那片她好不容易才逃离的沼泽。
好冷。
身体却在发热。
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好似有千斤重。
她一定是在做梦,她好不容易才熬过那段时间的,才不要回去,她好讨厌那些人,那些事……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岑凛。
岑凛。
阿凛……
这声音是……宋言衡?
岑凛努力睁开眼睛,房间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眼睛还是适应了许久,终于看清来人。
淡薄锐利的眉眼,永远不动声色的表情,骄矜而疏离。
沈裴南。
不是她以为的那人。
见她终于睁开眼,他挑了下眉:“醒了?”
被叫醒后,头疼有了实感,像是要炸开一样,又晕又胀,她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继而安静地点头:“嗯。”
沈裴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而后侧头对阿姨道:“去把太太衣服取来。”
岑凛这才注意到沈裴南身后的阿姨。
沈裴南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缓声开口:“换好衣服后我送你去医院,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老实说,沈裴南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却不沙哑,语气常常冷淡,所以偶尔放缓语速时就显得很温柔。
当然,这种“温柔”是对比出来的,岑凛更相信这是深夜加病痛而让她产生的错觉。
“不用……这么麻烦。”岑凛真心不喜欢麻烦他人的感觉,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沈裴南穿着灰色家居服,整个人清冷又禁欲,纯黑的眼眸沾染了几分灯光的暖意,又或许是换下了过于严肃的西装,岑凛觉得同他待在一片空间里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沈裴南慢悠悠说: “还好,我不麻烦,只是明天家宴……女主人发着烧,才是不好办。”
岑凛轻轻啊了声:“是,明天还有家宴,我差点给忘了。”
男人见状轻笑了声,站起身来:“楼下等你。”
依旧是来时的那辆车,沈裴南换上了黑色的大衣,不过这次是他充当司机,岑凛注意到他鼻梁上架了副细边金丝框眼镜,很不一样的感觉。
——更加禁欲,却又足够引人遐想。
岑凛坐在副驾驶,身上盖着毛毯,轻靠车窗,她觉得累,却并不困,整个人有些放空。
她未曾发觉车辆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大门口,刚才那辆迈巴赫停放的位置此刻变成了一辆黑色库里南,车前有两道颀长的身影。
车窗降下半截,沈煜着急忙慌赶过来:“哥!”
岑凛被这一声唤回了神,下意识看去,目光却刚好落在沈煜身后的林樱身上。
吓得不轻,没想到他们此刻还在这里,岑凛不想被林樱认出来,趁她还没有看见自己,赶忙侧过头去装睡。
沈煜整个人到现在都还是懵的,他不明白他哥怎么突然就吩咐手下的人看着自己,说什么也不让林樱上他的车。
他首先是懊恼自己借车的事情被戳破,紧接着就是头脑风暴哪里做得不对。其实大可以自己开车离开,叫林樱自己打车跟上,只是……
现如今沈家掌权人是沈裴南,沈裴南不高兴了,自己首先得拿出态度来。不管是什么缘由,先道歉总归没错。
林樱倒是善解人意,被人针对了也不吵不闹,而是乖乖地陪着自己在这里等,温声安慰他,连半句责怪的话都没说。
如果之前只是玩玩,这么一遭下来,他倒对林樱有几分上心了。
“哥我错了。”沈煜板板正正地站在窗前,头微低,表情却是委屈。
一晚上都在保持得体微笑的林樱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原以为攀上沈家就无异于飞上枝头做凤凰,为此她得意了许久,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她男朋友是沈家的公子哥。
谁不知道沈煜啊,母亲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家,父亲沈河名下更是多家知名企业,身后更是有沈家嫡系撑腰,到哪不是横着走。
可现如今,沈煜却对着车中男人卑躬屈膝成这副模样。
林樱大着胆子往车内瞄。
半降的车窗里,昏暗光线中,男人的面部轮廓依旧清晰,骨相有些优越得过分。
只一眼,足以叫人恍了心神。
对比之下,沈煜就显得不太够看了,气质太毛糙,五官好看却禁不住细看。
平日里富二代的架子摆得太高,天然的给自己身上罩了层光环,此刻光环卸下,态度变得讨好,一下变得普通了许多。
只是……
林樱盯着男人身侧的那道纤细身影许久,越看越觉得熟悉。
仿佛在哪见过。
可是她身边哪有人能接触到这等权贵。
想必是她看错了。
这边沈煜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却句句顾左右而言他,有意绕过重点,沈裴南耐心并不多,冷淡地看了眼躲在沈煜背后的女人,说:“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有未婚妻?”
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林樱一瞬间变了脸色,沈煜也是。
“哥……”沈煜憋了半天,“我那压根都不算婚约,我连对方人都没见过,而且,叶家不是早就没落了,难道你们真打算要我拿我婚姻去做慈善吗?”
一旁装睡的岑凛睫毛颤了颤,手不由自主攥紧,心跳也加快。
“慈善?”
“当初看到叶小姐照片哭着闹着要娶人家的是谁,定下婚约时你不是高兴得很?”
“叶小姐没嫌弃你,你倒先挑上了。”
沈裴南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甚至谈得上温和,表情也如常,像是在话家常。
沈煜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不知是觉得面子挂不住还是心虚。
林樱有些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整个人躲在沈煜身后,有些后悔今晚上跟他到沈家来。本以为可以到传说中的沈家宅院溜达一圈见见世面,没想到连大门都进不了。
以为沈煜有多了不起呢,结果连车都是借来的,处处看人脸色,早知道这样,她就不会浪费大把时间讨好他了。
倒霉到家。
半晌,沈煜憋出来一句:“我那时才十岁,小孩的话,当不得真……”
说到后边,他声音越来越弱。
怎么会不记得呢,当时他在叶家做客时看到叶许宁的照片,惊为天人,死活要将照片带回家。这还不够,回家后他越看照片越喜欢,天天哭闹着说要将许宁娶回家。
那时叶家正如日中天,沈煜父亲正与叶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叶家也想通过沈河搭上沈裴南父亲,酒桌上气氛到了,两家人就高高兴兴将小辈婚事定了下来,皆大欢喜。
那时沈煜可是觉得自己捡到天大便宜了,逢人就炫耀自己有个漂亮的未婚妻小媳妇。
沈裴南没了耐心:“叶许宁下月回国,要么你在这之前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料理好干干净净去见人家,要么就趁早去叶家把话说清楚。”
说罢,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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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凛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不该装睡的,现在动也不敢动,脖子都僵掉了。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呼啸而过的风声穿过车窗变得沉闷,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绵长安稳。
他们好像停下来了,又好像没有,她的头还是重,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很模糊。
岑凛还是决定睁开眼看看情况,她正在心里预演怎样“醒”来最自然,忽地,微凉的手掌覆上她额头。
猛地睁眼,想往后躲,却将头撞到玻璃窗上,车窗和她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岑凛疼得龇牙咧嘴,却只敢弱弱地“瞪”始作俑者一眼:“你干嘛……”
这些年来岑凛过得很紧绷,无论面对谁都礼貌得体,同时又时刻保持恰当好处的社交距离,没准谁再更进一步。
鲜少有这么失态的一面,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流露出这么鲜活的表情。
她很快反应过来,些微懊恼,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抱歉。”
沈裴南的手顿在半空,微愣过后,眼里闪过一丝笑:“下车吧,到了。”
VIP病房里,岑凛迷迷糊糊地接受完一整套检查,打完退烧针后困意席卷,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岑凛梦到陈镜从国外飞回医院看她,一改往日的冷漠强势,细心地替她盖上被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给她讲这些年来在国外的生活。
岑凛记不住陈镜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舍不得放开母亲的手,那么陌生又那么温暖。
好幸福,她们本该一直这么亲近的。
/
凌晨两点,小护士来病房查体温,从里边出来时,耳朵红红的,嘴角挂着笑。
同伴揶揄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是不是很帅?”说罢,又叹了口气,“可惜啊,英年早婚,只能多看一眼算一眼了。”
小护士捧着脸,脑海里浮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气质不凡的男人静静坐在病床前,腿上架一台笔记本,修长的手指停留在触摸板上,神色专注,叫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不忍打扰。
走进了,才发现原来他另一只手正牵着他妻子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小护士却觉得这样简简单单的牵手足够恩爱。
而且,这对夫妻颜值真的好高啊。女人是纯素颜,即使生着病也美得过分,她的眼神简直要粘在人家身上了,多看一眼都是赚。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还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如果现在有人跟她说病床上的女人其实是个明星她都不带怀疑的。
“什么英年早婚啊,人家叫势均力敌,天作之合!”小护士白了同伴一眼,感叹道。
“你吃错药了,平时你不是看帅哥看得最起劲?”
“略略略略略,别管我。”
岑凛并不喜欢冬天,也很怕冷。
高中时她一个人住在出租房里,下晚自习后经常刷题到半夜,房间里没有空调,仅有的热水袋要充很久电,捂在怀中没一会儿就凉了。
而她写题容易忘记时间,也懒得反反复复充电,经常冻得手发僵,写字都费劲。
高三那年班上一直针对的一群人探听到她的住处,找人深更半夜用石头把她房间的窗户砸出一个不小的洞。岑凛在睡梦中惊醒,却不敢找房东,怕房东要她赔偿修窗户的费用,那时她全身上下只有四十块钱,她赔不起。
少女麻木地走到窗前,用废弃的书本将洞口挡住,然后躺回床上,很快睡着。
为了提高成绩,她每天只给自己留四个小时睡眠时间,还老是写题写过头,实际的睡眠可能只有三个半钟头,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她没时间伤心,她要睡觉,要考上好大学,要赚钱,要出人头地。
那年冬天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白,上学的路总是积起厚厚的雪,凛冽的风总是能透过衣服各个角落钻入她的皮肤,又冷又刺。
她曾悲观地以为她会被永远困在那个冬季。
再醒来时,沈裴南已经离开,不远处沙发上坐着他的助理,岑凛记得他姓何,年纪不大,话却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沉稳。
凌晨五点,天还很黑,他的头一点一点的,估计困极了。
房间里暖气很足,床头柜上竟已经摆上了花瓶,粉白的重瓣芍药开得正好。
岑凛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而后披上外套下床。
“醒醒,何助理。”
何璨睡眠很前,轻轻一声就让他从睡梦中醒来,然后就看到离他还没十厘米的岑凛的脸。
“夫人,你怎么……”
“你回家休息吧。”岑凛轻声说。
何璨站起身来,摇头:“沈总吩咐我在这里陪着您。”
岑凛看着他眼下的那一片青黑,说:“可是你在这,我觉得不自在,也没办法好好休息。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办理出院手续?反正我烧也退了……”
何璨:……
“那我先离开,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罢,他立即找护士要来纸笔写下他的电话号码,写好后将其放置在桌上便离开:“有事情千万记得叫我,我马上就赶过来。”
岑凛目送他出门:“知道的。”
房间里就剩岑凛一个人后,她轻声叹口气,走到窗前。
窗内窗外是两个世界,窗内温暖舒适,窗外寒风呼啸,她静静地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身影,惊觉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她再也不是那个全身上下只有四十块钱的她,记忆里那群人再也砸不烂她人生的窗。
她走出了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