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伴夕生

4、第 4 章

　　“将煜，好久不见。”

　　如意的话音落下，空执也终于注意到了院门口的来人。他好似如梦初醒般慌忙将自己的手放下，然而在两人彻底分离前又没忍住扯住了她一片衣袖。

　　将煜盯着两人相连的衣袖，仍旧面无表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何心中又添上几分不安。

　　倒不是因为空执的作态，而是因为如意。

　　无甚错处的短短几字，他却感知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与疏离。

　　如意先安抚住空执：“许是府上有来信，容后再叙。”

　　空执将如意决然走向将煜的身影印在眼中，阳光下本来剔透的面庞浮上一片翳。然而他语气依旧温柔：“好，我等你。”

　　她脚步微顿，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可这落在将煜的眸中，只觉无比刺眼。

　　他一手拉过如意将人揽于身前，直到从她一双秋水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如意，”他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好久不见。”

　　蔺如意这一路安静地任由自己被将煜拉回小院，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可只有将煜能真切地感知到身边人的不自在。

　　“小姐，将公子。”凌寒和福儿见到相携归来的二人，自觉地要退下，却被蔺如意止住：“无妨，留在身边伺候吧。”

　　将煜眼神一暗，随即对偷偷瞥他的两人道：“听如意的。”

　　“如意，你伤势可还好？”将煜走到她近前。

　　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是他一路走着上山的缘故，身上还混杂着些许草木的清香。

　　蔺如意身形一僵，连呼吸都屏住，睫羽轻颤不停。

　　将煜的心神全被那振翅欲飞的蝶吸引住，那扑簌簌的蝶翼好像挠在了他心间。他不自觉愈发靠近，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一寸。

　　馨香充斥鼻间，嫣红饱满的唇也映如眼帘，他突然有些口干起来。

　　将煜后悔了，他方才无论如何也该将凌寒两人赶出去。

　　倒不是想在此刻做些什么，他深爱如意，自然也珍重她，绝做不出那等登徒子的行为。

　　但是，他也的确太想念她了，仅仅浅尝辄止的触碰都可以稍解相思之苦。

　　他费尽力气才强迫自己将眼神从她唇上移开，重又落在额间，下意识欲要轻触她头上的白纱。

　　蔺如意微不可查退后一步，却正好避开他抬起的手。她垂眸：“已经无甚大碍了。”

　　将煜察觉到两人倏然之间拉开的距离，愣怔在原地。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确定，如意对他，确实变了。

　　“如意，”他喑哑开口，不容置疑拾起她的手攥于自己掌心，“你还在怪我吗？我们要如何才能回到从前？”

　　他一双含情目中痛苦与困惑交织，却唯独没有悔意。果然啊，男人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将公子，”福儿忍不住冷笑，“您总是有苦衷，可凭什么小姐就一定得原谅你呢？这天下从没这样的理！”

　　将煜闻言转过头去，在他森然的目光笼罩下，福儿没忍住缩了缩肩膀，却仍然梗着脖子不肯服输。

　　蔺如意打断他的施压，柔声道：“我从未因此怪你，福儿的话你不必当真。”

　　我没有怪你，只是，我从此不会再那般信任你。

　　将煜目光牢牢停留在她面庞上，似是想要瞧出她此言是否真心。可她只是这样柔柔地笑，无懈可击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心蓦地一痛，什么时候他也是如意需要防备的人了吗？

　　“如意，”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再信我一次，哪怕去求蔺大人，这次我也一定想办法带你回去。”

　　“如意，再给我一段时间好吗？这次哪怕是去求蔺大人，我也一定会将你带回去。”

　　蔺如意感受到了与掌心相连的有力跳动，她清楚他的全然真心，也知晓他确实有难处。

　　可她更记得上一辈子自己就是如此相信他，后果却是在这寺中住了整整三载。

　　三载啊，十二个季节变换都没能让他的决心最终跨过那些许的难。

　　这一世，她等不起，也不愿再等。

　　游鱼般摆脱掌下全然服帖的胸腔，蔺如意连忙摇头，她声音中有些许慌乱，面上却是染上了些许羞怯。

　　“不必，我愿意待在这里。”似是发觉自己的话有些许不妥，她又找补道：“这毕竟是父亲的意思，你不必因为我与父亲闹的不快。”

　　明明是善解人意的贴心话，将煜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失去了安抚的胸腔变得纸糊似的脆弱，再也关不住里面欲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如意，”他头一次这么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双臂化为锁链将人困在逼仄的角落，“你是要为了一个外人弃我如敝履吗？”

　　蔺如意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痛楚，忍不住轻嘶呼痛。

　　凌寒和福儿连忙上前却迎上将煜狠戾的眼神，“都给我滚！”

　　福儿看着蔺如意骤然间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泪意上涌，她哽咽道：“将公子，你是要逼死小姐吗？”

　　“小姐受伤的时候你不在，小姐昏迷在床差点没醒过来的时候你也不在，甚至小姐刚醒过来最无助的时候你也不在！”

　　“若非空执师父舍命护住了小姐三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逼谁？！”

　　“可即使如此，”福儿转为低泣，“小姐她，她之后能不能好全……”

　　蔺如意厉声打断她，“福儿！”

　　见福儿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委屈地望着她，她又忍不住软了语气，“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凌寒，”蔺如意虚弱道，“你带福儿下去休息，我这边没事。”

　　将煜早在听到福儿的话时便松了力气，此刻察觉到如意煞白的脸色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是他太冲动了，如意大病初愈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可自己却在这种时刻发了昏。

　　可是……

　　他先将人扶着坐下，言语中满是愧疚：“如意你先缓缓，是我不好。”

　　随即又转向扯着福儿袖子想将她拉出去的凌寒，“福儿留下，凌寒你在外面等我。”

　　想到如意定还有事瞒着自己，而这件事可能还关系到如意的身体，他便满是揪心。

　　“如意，”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怜惜几乎要化成实质流淌出来，“一切都交给我，好吗？”

　　“让福儿伺候你先睡一觉，等醒来，所有事就都好了。”他近乎是轻声慢语地哄着眼前的人。

　　而在这种极尽温柔的攻势下，蔺如意似是终究败下阵来，她垂下头避开他炙热的眼神，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见状，将煜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头这才放心开门离去。

　　木门相阖的声音传来，如意抬眸，眼中却尽是冰凉。原来她垂眸不是妥协，而是想要在耐心彻底耗尽前，演完这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戏。

　　此刻主人公已走，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细细啜饮。

　　将煜此刻还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无非倚仗着他们十几年的情分，有这十几年在，他就承担得起让她继续等待的风险。

　　可若是，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呢？

　　待疲乏消散，如意招呼还沉浸在方才情绪中的福儿，“别傻站着了，来歇着吧。”

　　“接下来啊，就等着回府了。”

　　屋外，凌寒颇有些惴惴不安等待着将煜。

　　眼见将煜关门出来，凌寒率先开口道：“将公子，请恕奴婢不敬之罪，可没有小姐的首肯，凌寒决计什么都不会说。”

　　将煜也不说话，就这么漫不经心靠在一旁的廊柱上。好半晌后，就在凌寒额上细汗将要串珠成线之时，他才缓缓开口：“若非如意允许，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这等着？”

　　“你将如意受伤之事一一说给我听，切记，不可隐瞒哪怕一丝一毫。”

　　闻言，凌寒终于将提了半天的气舒缓出来。

　　可她并未如将煜所愿将一切细细说与他听，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

　　“将公子，求您快带小姐离开这般若寺吧。”她面色焦急，言语恳切。

　　“空执师父乃是出家之人，若任由小姐深陷其中，奴婢实在、实在不敢深想，往后旁人会怎么看小姐啊！”

　　将煜眼中寒光直直刺向凌寒，“与福儿说过的话我不介意再说一遍给你听，在我这里败坏如意的声誉，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除了蔺大人，我便是如意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不过一个和尚罢了，凭他也配插足……”

　　“可若是，”凌寒死死咬住嘴唇，目光中竟露出些许凶狠的意味，她打断他道：“可若是，小姐这次伤了脑袋，把这一切都忘了呢？”

　　将煜原本便崩直的脊背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知于何时蜷缩在一起。甚至于，他好像听到胸腔中的某种信念轰然破碎的声音。

　　哑的不像话的声音艰难出口，“你说什么？”

　　不是质问，倒像是恳求。

　　忘了？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刚来到南楚便住在了蔺府隔壁，那时他满心是独自到异国为质的彷徨不安，而如意也刚刚经历了被母亲抛弃的痛苦和打击。

　　是他们两个人互相舔舐伤口、彼此勉力支撑才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可现在，却告诉他，她把这一切都忘了……

　　甚至于，马上将有另一个男人，彻底替代他在如意心中的位置……

　　“将公子，”凌寒眼眶湿润，晶莹的泪光在阳光下闪射出绝望的错觉，“大夫没跟府里说吗？小姐这次伤着了脑子，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包括和公子你之间的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