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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败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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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堆聚,天边欲雨。
三四日了,整备行装的人不知为何动作慢下来,迟迟没有定好回京的日程。
兴旺隐隐觉出哪里不对,他着急上火,明里暗里打听,全让人敷衍地摁回去养伤。
二月十六清早,阴沉数日,天光再暗了暗,一风斜下如丝的雨来。
兴旺百无聊赖,正仰头看檐角好半晌才聚起的雨珠悬丝,要坠不坠。
他鼓起腮帮子去吹,外边儿起了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兴旺偏头,见角落的守卫站到了另一侧的偏院月门前。
他探头探脑凑过去想偷看,守卫下巴一扬,却是道:“进去吧,爷在等你。”
兴旺一愣,进去一看,封应淮刚落座端了茶饮,他革袍下摆和玄靴绸面溅了不少泥点子,一眼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爷……”
心下咯噔一声,继而狂跳不休,兴旺小心上前。
不待他琢磨出话,封应淮置下茶盏,漠然缓声道:“在侯府伺候楚怜的老人说,她杀了丽侧妃。”
“兴旺,你来说说看。”男人往后一靠,手撑了椅沿。
他坐得大马金刀,眸如寒星,神情倒平和,一字一顿地发问,“楚怜,到底是谁?”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请侯爷明察!”
兴旺方发现,角落里站了个林婆子。
他脑中似瞬息万变,终化为一片狼籍空白,兴旺未反应过来,人猛地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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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下成一场浓雾,遮得远方近处皆是朦胧一片。
水腥气挟着土腥气闷入鼻腔,楚怜往上伸着手,扭头眺望远方模糊的朱红飞檐,竟有些呼吸不畅。
小丫鬟立于一侧给她撑伞,疑惑地唤:“姑娘?”
“喵~”
上边一声猫叫,梨花树的花枝抖了抖,簌簌抖落一地斑白,眨眼让泥水浸透,再难寻觅。
楚怜转身,继续去哄猫,“瞬生,没事,跳下来吧,我接着你呢。”
这座府邸不大,从今早起,时不时传来点儿听不真切的声响,让她没由来的,惴惴不安。
雨下得发闷,人都禁不得心生躁意,猫上蹿下跳,蹿上院子里的梨树。
梨树枝细,摇摇晃晃的,猫扒住枝桠,居然下不来了,压得一阵又一阵梨花凋零散落,同雨一样的下。
封应淮无声无息靠近走拢偏院月门时,便听女子声嗓舒和低缓地喊,“瞬生。”
天青烟雨。
她立在一把三月桃花的伞下,乌鬓间仅一抹碧色。
她今日着松蓝的裙,湖色的裳,似踮了脚去接树上的猫,裙摆颤巍巍的晃,弱不胜衣。
细雨如丝,雾气茫茫,竟将几步路的距离隔得遥远,封应淮停在原地,默默看了她会子。
他也在看雨,看雾气泛开,抑或冷眼旁观着,看一缕即将远散天边的青烟。
封应淮看不清的,于是他无波无澜,心中几乎如死水般地想。
原来他没有听错。
月前,山中那场伏击中,楚怜真得把猫喊作瞬生。
她给猫起了封熄的字。
因而,她自投罗网一般回来,只为了带走猫。
封应淮觉得可笑。
他抬了脚,楚怜接住了猫。
猫生得可爱,大家伙儿都乐意惯它,把它喂得圆滚滚的。
它砸进楚怜怀里时,不巧正压到她没好全的左臂,牵一发而动全身,楚怜疼得脸霎时白了白,搂猫蹲了下去。
她知道月门处窥伺的人走了过来,她不作声,右手顺了顺猫毛,平缓吐息忍痛。
小丫鬟没来得及扶住楚怜,惊觉不对,一回头看身边已多了个冷厉英朗的魁梧男子。
她不认得封应淮,当即吓得低呼,“大胆,你怎么闯进来的!”
楚怜回眸见他,也惊讶,“侯爷……?”
封应淮径直从小丫鬟手里接了伞,展臂扶楚怜起来,他颔首沉声,“进去再说。”
小丫鬟见状,脸一红,不知是羞是怯,提裙跑走了。
楚怜搭住他小臂站直身,小退一步,避开男人幽邃晦暗的眸光。
她头皮直欲发麻。
他怎么回来了?
猫倒认出了封应淮,跃跃欲试地想往他身上跳,楚怜垂眸摁住它,与男人并肩走出几步路,后觉让他撑伞好像不大妥。
她干脆放下猫,低眉顺眼地去够竹节伞柄,“我来吧。”
猫落地嫌弃青石路上的水渍,爪子湿漉漉去踩封应淮长靴,风声忽然下坠。
桃花伞落了地,幽幽滚出去一圈。
猫躲到一旁,楚怜眼微微睁大,难掩眸中讶色。
男人掌心灼热,紧紧握拢她整个右手,她几次挣脱不得,对上他从容宁静的黑眸,话梗在嘴里。
他低着眼,唇薄鼻挺,修长指节抵住楚怜食指一侧,用了力,缓缓从她指尖摩挲到了虎口,一点点攀上拇指。
封应淮来时没有伞,一身的潮气为他体温烘热,楚怜裹挟其中,喘不过气了。
她紧绷着,丁点儿不敢再动。
雨丝细密飘落,庭院里春景花红柳绿,寒意无孔不入。
封应淮,在摸她手上的茧。
她自幼握刀拿剑,养了快三年,都没能彻底消去的茧。
哪怕仅剩了薄薄一层,可那位置一圈的茧,瞒不过同为习武之人的他。
封应淮至始至终的平静,他原想进去再说,可还是沉吟着问了,“使什么兵刃的?”
黑眸深不见底,将择人而噬的平静。
瓦片响动。
守卫披甲挂刀,跃上墙头,小院已密不透风被包围住。
“我…我不明白侯爷在问什么。”
楚怜稳住弱女子的怯弱面目,装傻。
眼下如此处境,她瞬息明白自己身份败露,她冷静异常,不动声色想抽回手,想着若有不对,她该如何出逃。
她脑海中已有了路。
扒簪佯攻封应淮,趁其余人围攻上来夺刀。
楚怜使刀,她手里有刀便好办了,事已至此,杀出一条血路也是路。
不想,封应淮放了手。
楚怜陡然失力,一连后退数步,她不至于站不稳,只不过面前男人一举一动,使她风声鹤唳。
雨幕蒙蒙,封应淮负手而立,脸上瞧不出情绪几何,“林婆子说你杀了丽侧妃,才使宁王以她之死无中生有,害我侯府。”
唯听他声嗓愈加寒冷,“兴旺说你是他姐姐,你从宁王手里逃出来的。”
“而在此之前,你做的宁王死士,楚怜……”
他一字一字落地,话语间忽起嘲讽笑意,“楚怜?”
“楚怜。”
男人连唤她三声,黑眸如刀,锋锐袭来,“是么?”
却见楚怜环顾四周,神情却恍然,她问:“侯爷,兴旺呢?”
对于林婆子揭发她一事,楚怜早有准备,并不觉惊讶。
世事无常,谁能想她兜兜转转,一直走不成。
但她不能再连累兴旺了。
转瞬间,楚怜心中定夺,语气逐渐平稳至漠然,“侯爷,往日种种皆非我愿,我身不由己,我与兴旺分别已久,他不知实情,顾念幼时对才我多有照拂,但从未做过背主之事。”
“我同封熄之识,的确机缘巧合,杀丽侧妃是为脱身的无奈之举。”
“侯爷。”
楚怜认得干脆,跪得也干脆,“宁王豢养暗卫死士无数,我不过其中尔尔,我早已叛出宁王门下,与他没有半分相干,您宽宏大量,放我和兴旺走吧。”
她谦卑至极,低腰俯首地跪拜,裙摆如烟似雾,沾湿泥水。
可女子鬓角还沾着梨花,独一支的玉簪,碧青缠绵雨色。
封应淮撩着眼皮,静静等她说完,他即一眼都不想再看见她,却又有不甘不忿,想他凭何看不得她。
他今日非得里里外外,将她这张画皮看透了不可。
“好一个往日种种,皆非你愿。”
瞧瞧这张嘴,原来这般会说,一通蠢话都能说得漂亮至极。
不,她不是在说蠢话,而是还在把封应淮当蠢货。
因丽侧妃之死,他在宁王那处惹来一身骚,让这疯狗咬住不放,九死一生,亲娘被毒瘫了。
不止,还有封熄……
她轻飘飘的,无奈之举,机缘巧合,便想揭过去?
她还想和兴旺一起走?
阴影遮落,楚怜眼前踏近一双玄黑金绣的长靴,一只靴尖朝她勾来。
封应淮走近,抬脚勾起她下颚,泥水沾上女子白皙面颊,楚怜顺从抬首,直面他的黑眸逼视。
宛如回到初见时,男人居高临下,薄凉狠厉。
封应淮说:“他跟你走不了。”
雨凝满睫毛,她眼前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一阵踏过水洼的脚步声靠近,湿黏雨水泥土的气息中,传来另一股腥味儿。
楚怜朝后侧目,触目先望见血色泊开,延绵一路。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兴旺,死狗一般把他拖过来,扔到地上。
兴旺仰面朝天,面色乌青,双目大睁,胸膛没有半分起伏。
楚怜看着他愣了几许,血随雨流蔓延至她身前。
她回魂般往前爬出几步,踉跄起身,竟腿软地又要摔。
楚怜连滚带爬一身泥泞,好不容易要触到兴旺血污的手,让侍卫挡住,隔开。
封应淮声音从后传来,冷然无谓,“我懒得同你耗,到底藏了多少事儿,再不说实话,去地府里跟他姐弟相聚罢。”
反正已知她从宁王那头出来的线。
兴旺显然没了气息,死不瞑目的惨状。
那是阿鱼的尸体,她失而复得的阿鱼。
楚怜忘了所有的杀人技,直愣愣往前撞,反让孔武有力的侍卫往后搡退数次。
她最后一次撞过去时,咬破唇腔,一声困兽般的悲啼爆发,血腥气染红她双眸。
侍卫刹时喉咙一紧,“侯爷!”
乍破的天光,折向刀锋,楚怜如她先前所想,成功夺了刀。
但她不逃了。
刀尖兀兀生风。
向封应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