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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忠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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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路上的风雨不同,袁文昊抵达秋竹所说的佛塔时,暴风雨已经过去。
他勒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佛塔石阶上的秦蓁。
“将军。”袁文昊走到她面前。
“终于来了,进来吧。”
秦蓁将袁文昊直接带到了佛塔最宽阔的二层,这里并未供奉神像佛龛,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但却都有同一个称谓。
烛火摇曳下,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袁文昊只觉喉咙被什么扼住般,有些酸涩。
“从此处起,上至十四层,是三代北境军的英灵安魂之处。他们每一位,都有不同的名字,却也有同一个称谓——大靖北境忠魂。为他们立碑安灵,一是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二是让这些无法魂归故里的英杰们看着,这北境依旧平安。”
秦蓁眼睛微红,她点燃三支香,递给袁文昊:“日后,他们的夙愿,便要拜托你了。我希望,于你手中,北境仍是百姓安居之地,这佛塔之中不必再多添英魂。”
“将军,你当真要离开?”
秦蓁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接过香:“先祭拜吧。”
待袁文昊起身,秦蓁端来两碗酒:“敬慰英灵。”
二人将酒撒下,恭敬朝着牌位一拜。
“袁文昊,我将北境交于你手,你可敢承诺?应我与这十三层众英魂之约?”
她目光恳切,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此刻她将这重任交托于自己,袁文昊顿时心中燃起一股热血,朝她行军中跪礼,郑重其事道:“袁文昊在此应约,有我在一日,必保北境平安一日,绝不负将军所托!”
“好!”秦蓁重新倒入两杯酒:“我敬你,饮了此酒,你袁文昊便是我秦蓁生死至交的同袍,也请你勿忘今日的承诺。”
袁文昊内心有所触动,他极郑重地拿起酒囊,同秦蓁手中的酒囊一碰:“我袁文昊,决不食言!”
二人畅饮于英魂灵位前,秦蓁难得轻松地笑了,袁文昊也看着她,他们年龄相仿,虽都是将门出身,但秦蓁成名已久,更是以女子之身成就战神之名,乃是大靖最传奇的女子。
十四岁随父出战,便以奇计取敌军主将首级;
十五岁率三百精骑,破八千敌军救父突围;
十六岁率军西征大捷,平西关以少敌多一战成名;
十八岁上,北境危机,她奉旨驰援,力挽狂澜,一路逼退已近潼关的敌军,重新拿回北境几大关卡的掌控权。在朔州守军即将绝望赴死时,秦蓁如神降临,击退北狄三万先锋铁骑,将北狄大将斛谷浑斩于马下。
之后马不停蹄收复北境各关,重建北境边防线。她力挽狂澜,阻挡了北狄南下的铁蹄。在军中,她声望一年更胜一年,素有女战神之称。而对大端边境线虎视眈眈的北狄与西戎,视秦蓁为头号死敌,这五年间闻其名亦是胆寒。
至于在上京,秦蓁这个名字,亦是令人又敬又怕。话本说书里,她是为国征战的忠勇将军,功绩卓然,被百姓所敬畏。但在上京士族中,她日益强大的声名和手中的兵权,却是令人忌惮的祸根。
而士族们,往往是揣摩天子之心的好手,他们的忌惮,亦是天子的忌惮。
北境局势渐稳,如今大端更是鼎盛。于是,大半年前,便有官员陆续上书,裁撤北境军,令镇北将军归朝。今上在朝堂上怒斥上书的官员,贬官的贬官,罚俸的罚俸。
天子之怒威慑百官,之后数月无人敢再提此事。
直至半年前,秦蓁负重伤的消息传回上京,今上忧心,百官中更是有人旧事重提,但这次的却是以秦蓁还朝养伤为由。
今上并未对此表态,只是特调袁文昊北上,入秦蓁帐下为将,为她分忧。
直至两个多月前,太子突发癫症,北狄又来使,表示愿意送五年前入北狄为质的陵王还朝,群臣上奏,为两国商议和平,实该召镇北将军回朝。
不久后,今上连下三道诏令,请秦蓁回朝。
但因祁山一带有匪作乱,秦蓁带兵剿匪,是以三道谕令都未成功召回。
朝中对秦蓁不敬君令的弹劾声愈演愈烈,这第四道诏令如今也已抵达朔州。
袁文昊敬佩她的这份敢以百姓先的勇气,但也担心秦蓁此次回上京会危机重重。他心胸坦诚,今日又被秦蓁引以为友托付重任,便也不再顾忌:“将军当真要回上京?”
秦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担忧,她状似轻松一笑:“四道诏令,我若再不回,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恩旨了。”
饮了口囊中的烈酒,袁文昊只觉喉头烧的难受,却也不知再说什么。
难道劝她抗旨吗?
“那位秦蓁将军是想抗旨吗?”
驿馆中,姜何向君泽汇报近日朔州的动向,说起传令官也住在驿馆,由此提及此事,他有些不解这位女将军的反常。
敞开的窗柩外,是暴雨洗刷后的明月,君泽站在窗前,他没有直接回答姜何的问题,而是想起来这位女将军秦蓁,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五年前,北境惨败,镇守北境的姜氏一族满门为国战死,北狄狼子野心南下之势眼见便无法阻挡。是这位女将军秦蓁,于承德殿临危受命,接下今上旨意,驰援北境。
她接旨那日,大靖上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像是在祭奠北境无数为国牺牲的将士。
她身着银甲,因父亲亡故仍在孝期,臂上还绑着着白色布条。她于承德殿接下今上圣旨,便匆忙出殿准备火速赶往北境。
而那一日,他正跪在承德殿前,为母族请罪。
雪地的寒,冷彻骨髓。但他抬眼看到了殿门外突然驻足的秦蓁,她眼神比这雪地冷上十倍百倍,甚至眼神交错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杀意。
但很快,那股杀意又消失了,而她也快步走入雪中,离开了这宫城。
自此,他们,便再未见过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是她连违三道诏令,对传令官避而不见的消息。
“秦蓁。”君泽轻声缓缓道出她的名字,从前不是不知她的名号,只是那时她常年征战,交集甚少。
“殿下!”姜何没听清君泽所言,疑惑地看向他。
却见君泽一笑:“今上已下四道诏令,已到忍耐的极限,若这位将军是个洞若观火的人,便应该深知这一点。那么,接旨,便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姜何只是好奇,倒也不操心别人的事,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反而是君泽,颇有些玩味:“说不定,她还会是我们同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