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烛下书生

6、相看

　　“我听闻陆大人本是自请去锦衣卫任职，调离宫禁的，怎么后来成了仍旧侍奉宫中呢？”萧翎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虽然仍旧残留着哭过的红晕，但眉眼间已恢复了往日的倨傲。

　　陆九扬抓着灯笼的手，隐约崩出几根青筋，语气虽仍旧很平，但却带了几分不甘和怨恨，“圣上不允。”

　　萧翎忽然敏锐的意识到一件事。

　　——陆九扬不甘为娈宠，他在想办法摆脱圣上。

　　萧翎几乎都要笑出声了，她难得耐着性子，语调缓缓，听着有几分真诚，“看来陆大人圣眷正浓啊，既然眼下逃脱不得，陆大人不如趁此为日后做些打算？”

　　“殿下有话可以明说。”陆九扬道。

　　“圣心难测，本宫时常忧心会错了意，若是陆统领能帮帮本宫......”萧翎忽然笑了，慢慢扔出了诱饵，“以陆统领之才，小小佥事委屈了，可曾想过更进一步，或许，同知？都指挥使？”

　　陆九扬想了想，语气极为认真，神色极为诚恳，“臣惶恐，臣身为人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敢揣测圣意？殿下，臣愚钝，不敢肖想高位，恐不堪殿下驱驰。”

　　萧翎：“......那便祝陆统领平安康健度过此生。”

　　两人交谈算是话不投机，陆九扬把人送到厢房便果断跑路，脚下生风，仿佛身后有恶鬼猛兽。

　　　　翌日

　　萧翎起身洗漱，侍女捧来了几套衣裙供萧翎挑选。

　　萧翎想了想，指了一套湖蓝色衣裙，纹饰是中规中矩玉兰花，秀发松松挽起，斜斜插了两支祥云纹玉钗，腕间配了一只水头很足的浅青色翡翠镯，腰间别了刻着玄鸟的羊脂玉佩。

　　正用着早膳，缭乱匆匆赶到，萧翎抬手挥退左右。

　　“属下已按殿下吩咐大致熟悉宫中布局，昨晚属下趁夜色大致探得宫中禁卫分布。”缭乱汇报道。

　　“嗯。”萧翎点头，好奇地问道：“你能否潜进内宫而不惊动旁人？”

　　缭乱道：“圣上寝殿周围防卫最严密，若是避过此处，奴婢有七成把握。”

　　萧翎继续问，“若是让你潜进去呢？”

　　缭乱道：“不足两成。”

　　萧翎道：“若是有法子将侍卫人数减少一半，又当如何？”

　　缭乱道：“仍旧不足两成。”

　　萧翎奇怪道，“为何？”

　　缭乱道：“圣上寝宫周围有暗卫戍守，那些侍卫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什么用的。”

　　萧翎问：“可曾探得暗卫人数？若是打起来，你能对付几个？”

　　缭乱摇摇头，道：“约莫有双十之数。未曾交手不好说能对付几个，可能......一两个。”

　　萧翎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而后对缭乱道，“你可真是个废物。但是本宫有法子让你不那么废物。”

　　缭乱很快就知道萧翎说的法子是什么了。

　　是那蛊虫！

　　原来萧翎当初给她种下的那蛊虫还有个作用就是疏通筋脉、激发气血，蛊虫一旦被唤醒就在经脉里溜达，缭乱为了压制那虫子，只能运真气顺着奇经八脉走一遭，几次之后，缭乱发现原来滞涩的地方通畅不少，这么一番操作，竟然隐隐有突破。

　　且不提缭乱日后被萧翎逼着练武有多崩溃，单说眼下，缭乱很少见萧翎这样打扮，心中好奇，道，“殿下今日妆饰清丽，与往常很不同。”

　　萧翎睨了她一眼，道，“今日本宫选婿，自然不同些。”

　　选婿？缭乱睁大了双眼，且不说萧翎已经二十有四，早过了待嫁的年纪，但从摘星楼考虑，萧翎将来是要承袭国师位的，自然不可能居于后宅，因此朝野间早就默认了长公主不会成婚。

　　见缭乱一副惊诧的模样，萧翎失笑道，“等圣旨一下，不知多少人得和你一副表情。你回来得算是巧了，来替本宫瞧瞧人选。”

　　说完扔给了缭乱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缭乱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适龄男子的画像、家世、经历等诸多信息，繁杂详细。

　　缭乱翻了几下后，发现册子里的人籍贯遍布各地，略一想便明白是进京赶考的士子。正常情况下，公主择婿本应只考虑京城世家，而册子里很多人显然不是出身京城，更非世家。

　　若是萧翎嫁入簪缨世家，日后再回摘星楼定然诸多不便，所以......

　　“奴婢斗胆，敢问殿下，是否需要奴婢将家世不显之人为殿下择出？”

　　萧翎挑眉，有些赞叹道，“缭乱，你真的很聪明，你和旁人都不同。”

　　缭乱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猜对了。

　　“和旁人都不同”这话萧翎在五年前带选中缭乱时就说过，缭乱一直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册子虽厚，可符合条件的还真没几个，即使是这几个祖上也做过官，只是后来没落了而已。

　　缭乱心中暗叹，这世道，只有富裕人家才读得起圣贤书，寻常百姓哪里舍得花钱供孩子读书，在他们眼里，有这闲钱买头牛可比读书有用。

　　午后，缭乱跟着萧翎去了大相国寺后苑小花园，园中搭起了小座高台，围着高台布置了一圈座椅。待诸士子落座，便由国子监老师开场引出辩题，诸士子皆可登上高台畅所欲言，也可两人对辩。

　　这算是殿试前一场盛事了，因为出题者是国子监中大儒，台下坐的有不少权贵，不远处屏风后聚着一群贵女，若是答得出色，得了权贵青眼亦或是小姐垂青，日后岂不是前程锦绣？

　　午后日头晃眼，来的贵女三三两两聚作一团，缭乱为萧翎撑着伞站在角落，伞身微倾，遮了上半张脸，周身妆饰也不惹眼，一时间竟然无人注意。

　　萧翎嫌伞身遮了视线，伸手推了一把，道，“不必遮这么严实，从前京中与我相熟之人不过二三，如今俱已出嫁，自然不会再来这种场合，况且五年过去，没人认得出的。”

　　说话间，论辩已然开始。

　　缭乱听不懂这些人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偷偷觑着萧翎脸色，若是半眯着眼那便是鄙夷不屑，若是点了点头那便是赞许认可，缭乱注意到上午圈定的几个人中，让萧翎露出赞许神色的只有两个。

　　缭乱道，“殿下想选此二人？”

　　“非也。”萧翎摇了摇头，“锋芒太过，脑子太活。”

　　说完指了指一位青衫公子，缭乱记得那人名唤程系舟，方才虽然也登台放论，观点得了萧翎赞许，但才思不够敏捷，很快就被人驳得退场。

　　缭乱福至心灵，脱口道，“此人聪明却又没那么聪明，方便殿下拿捏。”

　　论辩至此，已将近尾声，萧翎瞧着日头西斜，也觉得疲惫，便从角门离去。

　　回厢房路上，却碰见了陆九扬。

　　陆九扬匆匆见礼，便想告辞，却被萧翎伸手拦下，萧翎道，“本宫不日大婚，太子必然归京，还请陆统领再考虑考虑本宫昨夜之言。”

　　陆九扬面色微变，“臣记得了。”

　　说罢，拱手退去，心下盘算，若是太子归京，那局势可就太不一样了，许多事确实得重新考量。

　　缭乱扶着萧翎走远，问道，“殿下想拉拢陆九扬？”

　　萧翎点头，道，“圣上身边总得放个眼睛，本宫才放心。”

　　“可奴婢听闻陆九扬颇得盛宠，他会愿意冒险为殿下做事么……”

　　“他陆九扬少年幸进，身后诽议滔滔，偏又领了北镇抚司的职位，你说得有多少人嫌他挡路碍眼？”

　　“御史台耻笑他佞幸之名，北镇抚司嫉恨他无寸功而居高位，荣华尽皆仰仗圣上宠幸，这么说来，他的处境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履薄冰？”

　　“然也。”萧翎笑道，“最要紧的是他已经不想侍君了，可偏偏圣上不肯放人。你若是他，当如何？”

　　“再寻靠山，待到将来……”待到将来圣上晏驾，也不至于失了护持，丢了性命。

　　萧翎瞥了缭乱一眼，似笑非笑，猜到她后面要说的是大不敬之言，却也不计较，只随手掐了只花在指间把玩，慢悠悠道，“不止呢，这个陆九扬野心大着呢，本宫昨夜的拉拢他时，他一副为人臣子忠心无二样子险些把本宫骗了，今日一提哥哥他倒是心思活泛了，这是摆明了要图从龙之功哪。”

　　今上只有两位皇子，太子乃嫡长子，身后站着定国将军府，二皇子母亲出身清贵，常常混迹在文人之间。

　　如今太子戍边五年，除却年关述职，今上未有召回之意，导致改立太子之言一直甚嚣尘上，陆九扬昨日拒她，是觉得一个公主分量太轻，但若是太子回京，那投公主便是投太子，如此一来，陆九扬所图不言而喻。

　　缭乱思及此，不由心惊，只觉京城诸人个个心思深沉，獠牙暗藏。

　　那日相看过后不久，圣驾回銮，萧翎便也随圣驾回宫了。

　　想起自己那位母后，萧翎不由冷了脸，在她的记忆里，师父、圣上、太子，无论哪一个至少都曾有过真心待她的时候，唯有这个母亲，每每想起，要么是她客套疏离的假笑，要么是她拙劣刻意的欺骗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