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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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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任添的那一刻,沈佑由衷觉得津枝没有小涵说得那么大,抑或是自己倒霉到一定程度了,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不然要怎么解释他短短时间内遇见任添这么多次。
在沈佑沉默的空挡,任添回过味来自己问的这一句真是废话,来这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呢。
他用手指指节抵了一下鼻尖,自然地偏开视线:“有事吗?”
不说还好,这一提叫沈佑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登时从尾椎到脖颈那一块都僵了,耳垂冒红尖,支支吾吾半天就憋出一句:“认错了。”
“……”
任添额角一跳,意味不明地“哦”一声,再开口莫名带了□□味:“认成谁了?”
沈佑信口胡诌:“一个朋友。”
两个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却又惜字如金,说想聊天吧又貌似是往死里聊,说不想聊吧也没人开口告辞,一个坐得不动如山,一个站得笔直如松,脚是一点不带动弹。
突然,任添道:“坐会儿?”
沈佑蓦地看了他一眼,然而任添面无表情,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他觉得任添这个提议很怪,特别是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又不是值得叙旧的关系,有什么好坐的?但他转念又想,再奇怪也比不过昨晚奇怪了。
于是莫名其妙的,沈佑就在任添对面坐下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黎西西和简潇本来藏在椅子靠背后面观察情况,看到这一幕,简潇惊了:“怎么回事,怎么就坐下了?!”
黎西西也是一脸懵:“没看懂,再看看。”
过了会,隐约看见沈佑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似在和对面的人说话,只是表情有种微妙的落寞。
简潇嘀咕:“怎么还聊起来了,他们难道认识吗?也不像啊……”
黎西西:“嗯……怪怪的,兴许是看对眼了也说不定。”
简潇:“啊?!对面是gay?我有这么倒霉?!”
黎西西保守地补充道:“瞎猜的,瞎猜的,静观其变吧。”
……
任添拿过一边的菜单:“吃点什么?”
他问得太过自然,有那么一瞬间,沈佑恍惚以为他们并不是意外碰见的,而是早就约好了要在这里吃饭,就像以前一样。
“不用了。”沈佑的手无处安放地盖在膝盖上,“我和朋友来的,吃过了。”
任添动作一顿,把菜单合上了:“…你们吃完了?”说着他掀起眼皮看向沈佑,很快又收回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沈佑下意识摇摇头,听见任添喝水的动静,也觉得口干舌燥:“没,吃到一半,然后看…然后就是这样。”
听完他的回答,任添只简单地“嗯”一声。
他的尾音带带着轻微的沙哑,沈佑不知为何心虚起来。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气氛陡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沈佑纤长的睫毛垂着,目光空空地落在玻璃水杯反射出的吊灯光影上。
脑袋在此刻转得飞快,回忆走马灯般在眼前闪回,毫无缘由的,沈佑鼓起不知名的勇气来,觉得自己现在有责任挑起话题,随便什么都行,比如问一下他过得怎么样,最近在忙什么,然后再自然地结束对话,起身离开,为他们时隔八年的重逢画上完美的句号。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你——”
“你朋友倒挺多,看样子在津枝过得不错。”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的口,沈佑才冒出一个字就停下了,等任添说完,他猛地抬头,却没想到任添也在看他。
墨色的瞳孔里漆黑一片,沉如深潭,沈佑心头一颤,忽然感到喘不过来气,他想出声反驳,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艰涩得厉害。
理智告诉他任添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可他却忍不住地感到委屈,仿佛他从宜湘来到津枝这么多年的磋磨,轻飘飘一句“过得不错”就全部概括了,任添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子悬在脖颈,质问他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轻松的生活。
沈佑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坐立难安,他连一句体面的告别都没说,近乎狼狈地离开了任添的视线。
简潇和黎西西还在凝神观察,就见沈佑匆匆地跑了回来,神色紧张。
“怎么了怎么了?”简潇凑过去,“发生什么了?你要到微信了吗?”
沈佑早就忘记这一遭,此刻心神不定地回:“对不起,简潇姐,出了点意外,微信,微信我没要到。现在几点了?”
突兀的转折把面前两人都问愣了,黎西西率先反应过来:“还有十分钟7点,你兼职不是8点吗,时间还早……”
“我,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兼职的衣服还在家里,忘带了。”沈佑的呼吸很急促,“潇姐,西西,真不好意思,我没法继续陪你们了,我得回去一趟。”
他神情是异常的紧张和迫切,甚至额角都泌出了汗,简潇被他情绪感染得也着急起来。
“啊,那怎么办,你现在打车来得及吗,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拿。对,还是我开车送你——”
“没事!”沈佑语气生硬地拒绝了,话说完自己都察觉不对劲,强迫自己缓和了语气,“…没事,不用了潇姐…谢谢你,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打车很快的。”
简潇刚被他提高声音的一句没事吓住,此刻头脑混乱,竟顺着他的话就答应了。
“好,没关系,那你快去打车吧,路上小心点……”
沈佑快速地点点头,像阵风似的就跑出去了。
“……”
简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回头和黎西西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和担心。
两人重新坐回座位,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却是毫无胃口。
过了片刻都没人再动筷子,简潇犹豫地开口:“西西,你饱了吗?我,其实我现在有点想回去了。”
黎西西轻轻颔首:“我也,那我们走吧?”
“嗯……”简潇拿纸擦了擦手,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沈佑没事吧。刚刚他看着很不对劲,我还是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回去的。”
思及此处,她万分后悔自己方才的决定,怎么就顺势答应了呢。
黎西西张了张嘴,也迟疑了:“应该不会吧,沈佑遇事还是挺冷静的,他有分寸……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感觉不像单纯忘拿东西的样子。”
简潇长叹一声:“我也这么想的。可就算事后我问他,估计也不会跟我说真话,他老喜欢把事情憋心里,唉!这样迟早要憋出毛病的!”
她说着说着,心里既生气又无奈,索性不再想了,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
“好的,稍等。”服务生礼貌应下,在手中的平板上一通操作,随后微笑道:“您好,这边显示您今晚的全部消费已经被任先生结了。”
“任先生?哪位?”
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手掌朝向三桌外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任先生就是刚才在8号餐桌的那位,前不久已经离开了。”
……
沈佑直跑到餐厅外才有空喘息,视线所及的天空墨蓝一片,呼吸间尽是生凉的空气,让他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
他刚刚头脑一热,只想着快点离开那里,跑到任添看不见的地方,结果这会儿跑出来后,反倒忘记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沈佑在大门前呆站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原是要打的回家拿衣服的,有了思路,停滞不前的脚终于有了前进的方向。
可步子才迈了一半,就有人从后面拉住他。
那只圈住他的手力气很大,也很温暖,肌肤相贴时,沈佑能敏锐地感受到大拇指上的薄茧,手心的热度毫无阻隔地传到手腕上,把那一整片都熨烫。
和这阵体温传来的还有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
“沈佑。”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沈佑迟缓地转过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任添的脸。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你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
沈佑原本是想这样告诉他的。
然而事与愿违,收紧的喉咙才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眼泪就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掉下来。
滚烫的泪水将将滑至面中就被冷风吹凉,黏在脸上既邋遢又可笑。
沈佑想不出有谁还会比此刻的自己更狼狈。
尤其是与面前的任添一对比。
他们真真是云泥之别。
沈佑悲哀地意识到,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