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令行止

1、葬礼

　　郑文誉的葬礼是在一座基督教堂里办的，沈佑带着吊唁的花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天空稀稀拉拉下起毛毛雨。

　　早秋的日子，那股闷热劲还没走尽，沈佑出门时就穿了一件白衬衫，这会雨点子打在脖颈处凉丝丝的，竟还觉出些寒意。

　　沈佑没料到今天会下雨，自然没带伞，所幸雨势也没有继续加大的样子，便就这么慢慢往基督教堂走，走着走着，他就又想到郑文誉出事那天。

　　外面的雨瀑布似的往地上倒，砸得窗玻璃劈里啪啦地响，他向来睡眠浅，突然就惊醒了。

　　摸黑往床头柜上一伸手，想看看现在几点了，结果先看到了郑文誉的两通未接来电，没等沈佑想明白他这么晚打给自己是有什么事，郑文誉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犹豫了两秒，沈佑坐起身接了。

　　接通的那一瞬间，鸣笛声、呼喊声、喘息声、猛烈的雨声，乱七八糟各种声音一下子全滚沈佑耳朵里，震得他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

　　“沈佑。”

　　郑文誉叫了他一声，只是这声音好像被雨隔开了似的显得模糊又虚弱。

　　沈佑回过神，看了眼通话界面上【郑文誉】三个字，隐隐觉得出了什么事。

　　“郑文誉？你在哪？”

　　过了有十几秒，才听得郑文誉说话，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对不起，沈佑。”

　　“我对不起你。”

　　“……”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如果是为了当初被误会那件事，他早就不在意了，何必再提呢？

　　沈佑右边耳朵紧紧贴着电话，他想问个清楚，喉咙里却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他冥冥之中直觉郑文誉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其他的，也许要更重要更恐怖的事情。

　　沈佑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屏息听电话那头的动静，郑文誉好像是累极了，一直喘着粗气，说话也很艰难费劲，总是模糊几个字。

　　沈佑花了好长时间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当初你和任添的事，是我说的，是我说出去的，沈佑，我对不起你。”

　　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沈佑却是一瞬间就明白了。
　　登时四肢百骸都被冻个彻彻底底，仿佛屋外大雨泼洒的冷气透过窗户渗进来了。

　　郑文誉还在那头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一会说他错了，对不起，他当时犯浑，一会又求着沈佑骂他也好，恨他也好，这都是他活该。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而沈佑仍茫然地坐在黑夜里，心脏拧得他发酸，两只手抖得都快握不住电话，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有种想抓住什么却空手而归的无力感。

　　后来沈佑收到传唤到警察局录口供，才知道郑文誉那天晚上在高速出了车祸，最后打了三通电话，都是给他的。

　　沈佑问他们郑文誉救回来没，对面两个小警察沉默着摇摇头，说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沈佑都记不太清了，警察问他一句他就答一句，最后对方说可以了，他才恍惚地走出警察局。

　　当时正是周五下午最忙的时候，落日余晖金灿灿地罩在门口，行人三三两两脚步匆匆专心走自己的路，沈佑看了会，心里直想哭，却不知道找谁去承他这一汪眼泪，于是眼眶酸胀一阵，最后也只是叹口气。

　　沈佑想也许自己真是个天煞孤星，出了这么多事老天爷也没想着帮自己一把，好不容易他把那些陈年旧事都藏好了，决定再也不提不想不怨了，偏偏郑文誉生命最后关头良心爆发，非要亲口给他说明白，说其实这一切都得怪他，沈佑你要是气不过就恨他吧。

　　郑文誉说的倒轻巧，前几年郑文誉刚找到沈佑的时候也这么说，不过当时是为了沈佑退学那件事，然而这事本也怨不得他，又过去那么久了，沈佑要伤心也早伤心过了，要恨也早恨过自己了，于是随口一句“都过去了”就把这事轻轻翻篇。

　　结果现在又听郑文誉说起以前的事，沈佑才知道自己心里的疙瘩始终没消，当年那股窒息的感觉又像潮水般裹挟住他，压得他胸口发闷。

　　说真的，他倒真想痛痛快快地去恨郑文誉，好让心里的痛楚随着发泄散去些，可郑文誉已经死了，他难道还要去纠缠一个死人吗。

　　不知不觉到了基督教堂入口，沈佑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见雨渐渐变大了，心想：“郑文誉，你死了，老天爷也为你掉一场泪。”随即他不知又回忆起什么，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

　　郑文誉的葬礼由他妈妈杨茹萍一手操办，杨茹萍本人就是个虔诚的基督教信徒，所以一切流程都按基督教葬礼的规矩办。

　　现在宾客们都还没到齐，她由家里的小辈搀扶着站在郑文誉的棺椁旁边，每当有人过来献上吊唁的花，她脸上的表情就更忧郁一分，尤其是看到那些和他儿子年龄相仿的宾客，更是忍不住地垂泪。

　　“郑文誉他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要伤心死了。唉，前几天我还听我妈说，杨阿姨在帮郑文誉寻合适的相亲对象呢，结果这才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

　　陈来感慨地叹口气：“不过也幸亏还没成，不然就眼下这情景，世上又要多一个伤心的人。”

　　他身边站了个模样英俊的男人，听了他的话撩起眼皮朝杨茹萍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地道：“就是找一百个一千个，郑文誉也不一定看一眼，他妈也是固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来闻言迅速瞟他一眼。

　　昔日的好兄弟如今套进一身剪裁得体价格不菲的黑色西装里，胸口别着一朵白花，神色冷淡，搁在这庄严肃穆的葬礼场合看上去倒也像是一个正经的社会精英，陈来吃不准他心里到底还在不在意从前的事情，索性换了个话题。

　　陈来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润润嗓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不说这些了，就说说你。怎么想起回国来了，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要不是昨天我妈提起你，我还被蒙在鼓里呢！之前跟你说过好几次也不见你赏脸回来一趟，这下倒好，来了也不吱声，成心的是不是？”

　　“前几天才到的津枝，忙着公司注册的事，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的疏忽。”

　　男人嘴上说是自己的错，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愧疚，更像是在说“我就是故意的你也拿我没办法”。

　　陈来看他这么多年了还跟高中时一样又装又欠，心里反倒舒坦了些，不过表面上照旧要阴阳他两句：“得了吧，你再多道几句歉我都怕折寿，我可受不起。谁还不知道你在国外办公司搞事业赚得盆满钵满，就说我妈，她恨不得把你的名字贴我脑门上，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太疯狂了。”

　　男人瞧陈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失笑。

　　陈来又道：“那你这次把公司开到津枝来，是准备在国内长期发展不回去了？那你那个，你家里帮你撮合的那位唐大小姐怎么办？她跟着你回国了？”

　　男人收了笑，表情晦暗不明地“嗯”了声：“合伙的朋友打理那边的公司，等这边事情安顿好，我就在津枝发展了。唐楚安她，”
　　他顿了顿，似是在考虑措辞，“说国外呆着烦心，也决定回来，不过没和我一趟，估计过两三天才来。”

　　陈来敏锐地从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揶揄地看向他：“看样子你们还挺甜蜜哈，怎么说，在国外相处这么几年，日久生情了吧。说什么烦心，我看就是为了你回来的，你就说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吧，看你跟我十几年交情的份上，我绝对给你们包个大的。”

　　他两眼发光，一番话说得七分真情三分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明天就准备结婚。

　　男人抿了口茶，不置可否地笑笑，眼神里却盛了点别的情绪，不像期盼或是神往，更像是觉得麻烦，甚至带点懊恼。

　　陈来对此毫无所觉，兀自想着他们当初青葱岁月，转眼竟都到好兄弟结婚的年纪了，这会他终于品出点古人说的“人生如梦”的味道来，难免有些惆怅。

　　人一惆怅，就容易心生感慨，人一感慨，就少不了要谈起过去的点点滴滴、零零碎碎，于是说起话来就容易说多，多说多错。

　　陈来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点。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几个凑一块打赌，说谁会第一个结婚，当时你们三个都指我，我也指我自己。谁能料到我到现在还是单身一个，郑文誉就算了，你倒好，离结婚就差临门一脚。不过这也不好说，毕竟当初打赌的四个还缺一个没消息呢，多少年了，也不知道那之后他…”

　　话到此处，陈来猛一刹车，意识到自己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吓得背后冷汗都要冒出来，他故作镇定地觑一眼旁边的人，不敢再说下去，拿着一次性杯子又倒一杯茶。

　　其实陈来直到现在都没想通，明明当初那件事的主人公是两个人，怎么郑文誉就好好的，那个人的名字却像一道禁忌，提不得念不得。

　　陈来为此想过百八十遍，想得抓心挠腮也没想透，又不能去问另外两个人，最后只好这么跟自己解释：

　　郑文誉和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那是十几年的感情，而和那个人相处至多不过三年，怎么算都是比不过，再说郑文誉家里和那个人家里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所以郑文誉和那个人搞在一起，谈了恋爱被同学老师们发现，走的只能是那个人，被丢到回忆的垃圾桶里的也只能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陈来又有点唏嘘，他看看身边人的脸色，见他垂着眼皮恹恹的样子，觉得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毕竟少年时期两个最好的朋友竟然是同性恋，搁谁身上估计都觉得有点震惊。

　　陈来可以说自己不在意，但他没办法去改变别人的想法，就比如任添，也许他就是真的接受不了，甚至到了见都不想见的地步，不然也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地出国留学去了。

　　两人这会蓦地沉默下来，周围的声音就清晰许多，只听得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嚷嚷的争执声，陈来循声望去，见郑文誉的棺椁边围着好几个人。

　　担心是有人在葬礼上闹事，两人对视一眼就往那边走，没曾想还没离近，远远地就见杨茹萍扯着身前一个人的胳膊，面目扭曲，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落下去。